叩叩,叩叩。
青年从内侧打开车门,便与迎候客人的罗兰先生对视。向来无言的枪圣点点头,躬身邀请衣领佩戴单蛇杖的贵客下车,旋即接引着往罗兰家族的府邸深处移步。
啪,啪。
罗兰家族的府邸宛若富人区里无光的黑洞,偌大空间中只有一对夫妇生活,缺少人气的镇伏,历史带来的腐朽气息便自然从建筑结构里透出,腐朽,湿冷,以及让人窒息的孤独。
在家主卧室的床榻上,莫烨再次见到罗兰夫人。自由领的夜幕再度垂落,没有任何光亮的房间里,贵妇人抱着不知质地的被子,眺望着窗外富人区的万家灯火,她刚刚从午睡中苏醒,抑郁的情绪让她一睡便是五个小时,中午艳阳高照时入睡,再醒时便是黑夜,这种黑白颠倒的睡眠缓解不了疲倦,只会产生无尽的空虚。
如今床榻上静静坐着的,只剩下一个贫困而神气全丧的中年妇人。
罗兰先生一个响指打亮烛台,透过幽幽火光,罗兰夫人便看到始作俑者亲自到来,看起来丈夫请动他并没有耗费太大的力气。妇人张嘴,讷讷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原本试图以流连于权贵圈层的高佻典雅的语气与青年交谈,毕竟无论是影谕人、圣鹰人还是自由领本地的男子,都喜好在贵妇人面前扮演好骑士的形象进而供自己拿捏。但在莫烨淡漠的双眼前,罗兰夫人只觉得自己的所有小心思都像是女孩过家家般的游戏,轻佻又效率低下。
“让您见笑了,道士先生。”罗兰夫人苦笑道,“看来只要将您视为炼药师,以病人的身份请动您,您自然便会应允,此前名为猎蛇神的闹剧里,我便不需要白费那么多力气。我真的不知道,我真傻……真的。”
“我可以评价这般行为是病急乱投医。”罗兰先生拉来座椅,莫烨坐下后说道,“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与策划,所以我并不怪罪你,不然我也不会立刻前来。话说回来,你们夫妇吃过饭了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转折让罗兰夫人怔然,而后摇摇头,“晚上的时候,我不是很有胃口。”
莫烨从怀里掏出餐巾裹成的小兜,架在腿上打开后桃酥热腾腾地散发着奶油的香甜,青年自己嘴上叼着一块,而后给问诊者夫妇各是递上一块,说道,“左右奔波忙碌了一整天,饭点时候实在饿得不行,拙荆关切我便会塞上这样一包用来垫个肚子,万幸食堂即便关门也会给我留个饭食。所以二位稍后和我一起回去吗?也就只是添两副餐具的事。”
罗兰先生接过桃酥,咬入口中如牛般缓慢咀嚼,失去听力之后他的其他感官得到了补偿性的增强,其中便包含味觉,他能够轻易品尝出奶香小甜饼里的风味、细腻与用心,在城主府的甜品盛宴关张之后,他已经好久好久没吃过这么美味又充饥的零食了。
罗兰夫人接过饼干,双手颤抖着往口中送去,只一口,便是豆大的泪水链落而下。莫烨盯着手上剩的半块眨巴眨巴眼睛,问道,“就只是正常发挥而已,不至于好吃到垂泪吧?”
“在原初时代的神话中,能够解救世人的弥赛亚给门徒递上葡萄酒与无酵饼分食,称那是他的血与肉,是为免去众生的苦难而流出与舍弃。”
青年没有挣扎,是罗兰先生接回了妻子的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以做安抚。莫烨俯下身,将地上破碎的桃酥拾起后用餐巾兜好,复又给罗兰夫人递上一块,轻声说道。
“我救不了阿格拉,我也救不了任何人,我没有那样的能力,也没有那样的责任。”莫烨说道,“我是道士,以自身为釜,将自己锁在自恰的世界里修行自身,我唯一的能力与责任,就是改变自己。”
“可是……”用被子擦拭泪水,罗兰夫人说道,“你不是也在开设工房,招收学徒吗?你不是也在试图改变别人吗?那你为什么不能将整个自由领……”
“首先要说的是,作为炼金师,我和我的学徒们是最纯粹的,利益驱动的雇佣关系,我为他们提供庇护和训导,他们则在学成过程中为我提供劳动力,以供维系我与家人生活的工房能正常运转。我和他们,从来就不是什么救与被救的关系——成长是他们主观的选择,而非是我被动的控制。”
莫烨耸耸肩,说道,“徒是师的影子,也是师的镜子,是炼金师借着教育的交互关系,径由学徒来塑造自身,是借着镜中虚影来整肃自身,而非炼金师主动塑造学徒——炼金师亦是炼金釜,在内在自我炼成的过程中,釜体向外自发地辐射光与热,如同小小的太阳,而学徒只是借着这份光热自我成长,如同种子。关于成长,太阳只是诱因,而种子才是本因。”
“怎,怎么可能?”第一次和莫烨深入交心谈话,罗兰夫人只觉得自己像是女孩一般笨拙而木讷,“我不知道,我不确定。”
“……”长久沉默过后,房间中只剩下嘤嘤的哭泣,罗兰夫人将自己埋在被子底下,莫烨的解释已经击碎了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妄想。
“道士先生,我终于看清了自己塑造神像背后的真实动机。”哭泣声渐歇,罗兰夫人将头探出,说道,“因为我不想见到断头台再度启动,我不想庞柏王国的子民因为内部矛盾而血流满地,所以我才选择了看似取巧,实则荒唐的方法。对不起,道士先生,我真傻,真的。”
“我此前便说过你很多次了,不要把罗兰家族所谓的责任,积压在自己身上,囡囡,你只是一个本该儿女满堂的当家妇人,而不是为了所谓家国大业,而变卖家产到连灯火也舍不得开。”
“夏尔元帅!”莫烨猛地起身,向食肉王庭事件中解救了自己一半学徒的恩人致敬。
而罗兰夫人讷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最亲近,也最仇恨的长辈,“舅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