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其在上,如其在下……吗?”
“真就是一点花哨修辞都没有,同样是说话,师釜的信息凝练程度怎么能那么高?”
兰卡脑袋垂落在桌上弹了两下,试图寻求有专业背景的平辈求助,却发现隔壁座位的小师弟更加不堪,眼神空洞,嘴巴大张,涎水垂落,啊吧啊吧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兰卡托着小师弟的下颌帮他合上,“你这是怎么了卢夏?师釜说的内容你也没有全听明白吗?”
“那你为什么会这么吃惊?”兰卡狐疑道,“这难道不是你爷爷教给他的内容吗?”
“怎么可能?爷爷是把每一门学问当作独立学科看待,从来没有试图把这些学识也一股脑扔进脑海的炼金釜里,进行熔炼。”
卢夏小心翼翼指了指前排边缘座位旁听的安妮,她的反应与男孩先前大差不差,唯一区别就是嘴里嚅嚅念叨,“没理?有理?没理?有理?”
“安妮老师听完也是这种情况,只能说明师釜的理解真有点特立独行了。”卢夏左右环顾,却发现下课之后莫烨没了踪影,“话又说回来,师釜人去哪了呢?”
兰卡合上笔记,回答道,“刚刚下课之后有客人上门,请求师釜的救助,以炼金师的身份。”
卢夏露出嫌恶的神色,“又是罗庇?”
“这样啊……不对。”卢夏眨巴眨巴眼睛,“罗兰先生不是哑巴吗?他能传递这么详实的讯息吗?”
“那自然传达不了。”幼狼耸耸肩,“他恭谦上门拜谒道士,身体一如此前见到的梆硬,见到师釜便指了指他领口上的单蛇杖徽章,而后谦谨地请求师釜同去。其他内容,便都是我基于他情绪的推测了。”
“可是……”
卢夏刚想继续追问,便感觉后颈被人提溜起来,如此冒犯行为惹得年幼的小贵族大怒,刚想愤怒便立刻熄火,毕竟身后之人是协助管理工房开销的强势大师姐。
“卢夏,你的大师兄借我用一下。”艾咪依旧大大咧咧,但腔调有了明显受到压抑的波动,“暂时给我们一点独处的时间与空间。”
“能给美女师姐腾出座位是我的荣幸!”卢夏小步快跑离开,在晚上开饭前,操场上还有一场躲避球比赛可以参与。
艾咪刚想落座,便被大小子翘屁股留下的余温烫得站起,兰卡便索性和她一起坐在了桌子上,低声问询道,“艾咪,这是怎么了?和师釜一起回来后就一直心不在焉的。而且不只是你……”
兰卡回过头,望了一眼不断揉搓眉心,试图以此作开关为自己打开轮火的卢茵,以及坐在靠窗座位望天,樱唇嘟囔发出咻咻咻配音的虞香,少年看得出来,她是陷在了战斗重演的白日梦里,毕竟类似的事情兰卡自己也没少做。
感受到来自前排的目光,虞香从清梦中醒来,转过头,亲吻指节而后朝兰卡抛来飞吻,“差了三岁的恋人我也可以接受哦~”
兰卡嘴角颤抖,将视线扭回到青梅竹马身上,“所以你们今天究竟经历了什么?至少我看得出来,虞香她是一点也不想告诉我。”
“有人好像猜到我的来历了。”艾咪双手抱住膝盖,蜷缩成一小团,也就只有害怕收起气势的时候,兰卡才能直观感受到自己的发小是个子不大,面容姣好的女孩子。
“我记得你不是不喜欢喝茶吗?”兰卡奇怪道,“你说你不喜欢茶水先是无比浓厚,此后随着浸泡而逐渐寡淡的体验。如果有什么茶你会喜欢,那一定会是那种初尝无味,随着时间后移而逐渐有滋有味。这番描述既是指向茶水,也是指向人生。”
“一路上行的人生才是值得的人生!坡度再小也可以!”艾咪因为激动而声音大了一些,“而不是在记忆懵懂时便享受完人生的全部奢靡,旋即便一直活在被放逐与受追杀的恐惧中!”
“我的姑奶奶,你行行好,小点声。”兰卡拉着艾咪离开教室,确认无人关注后说道,“我相信你们女生的直觉,我是后天修得的,你们是天生的。你说他们猜到了你的身份,那大概就是了。不过你为什么要感到害怕,进而患得患失呢?是担心师釜将你抛下吗?”
兰卡探头看进教室,沫梨正在组织今天负责烹饪晚饭的队伍,崔西雅正在给未婚夫养护左轮,卢茵被小师娘找上正进行着交流,而当兰卡的视线从一众女孩中央的苑愚身上扫过,正在独臂演奏五孔横笛的男孩回望,感到奇怪的问道,“大师兄,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没有没有。”兰卡赶忙从教室里收回视线与身体,对艾咪说道,“你以为自己背负着沉重的过去,从云端坠落的人生,谈及过往会让师釜害怕进而将你抛弃。但其实在这间教室里,你的经历并非最不堪的,坠落的点位也不是最高的,害怕被师釜抛弃纯属是自作多情哎哟!你踩我做什么!”
艾咪在兰卡脚背上又碾了两下,龇牙咧嘴道,“你可真会安慰人!未来对其他女孩也是这般作为吗?”
“那对你和对女朋友自然是不一样的啊!”少年痛得直咧咧,说道,“我的意思是,直接对师釜坦率直言吧,在你看来天大的事,在师釜的视角下,也就只是沧海一粟。你要问我为什么知道,只能说我跟着他的脚步一起去看过,那个如其在上,如其在下,上即是下的翻转世界。而且即便你不说,相处久了,师釜也一定会知道你的秘密。”
当!
青梅竹马间的交谈陡然中断,兰卡和艾咪侧过头,便看到一堆绘画颜料摔落在地上,瓶子厚实未曾破碎,却是有不少封装没严实的色彩洒落,由焦急整理的小碎步来回点戳,构成一幅即兴创作的后现代主义的油彩画。
花萝站在颜料中央,试图拾取却是心有芥蒂而不敢屈身,似乎被困在毒池中央,孤独又无助。
兰卡和艾咪赶忙上前,少女拾取瓶子重新密封,而少年则找来拖把擦洗干净,来自少年兵的默契配合迅速将问题解决。艾咪上前问道,“你没事吧?小师娘哎哟!”
艾咪吃了一记和师釜同款的灵魂弹指,而花萝羞臊嗔怒道,“我说过好几次了,不要这么称呼我!”
“好的好的花萝老师,原谅艾咪这一回吧。”兰卡找来干净的地毯为花萝铺陈离开七彩虹环的路径,而后有些奇怪的问道,“老师以前创作时不总是和颜料打交道吗?脸上头发上总少不得一些沾染,为什么今天会这么抵触?”
“这不能吧。”兰卡和艾咪对望了一眼,说道,“油画颜料对成年人能有多少毒性啊?我和师釜修缮枪械期间接触的毒性试剂也不少啊,但只要在排毒承受能力范围内,都产生不了什么太大的问题。”
少年少女又是对望了一眼,艾咪感觉悲伤又好笑,“是啊,那不然呢?”
“嗨呀,我还以为是其他什么事呢。”
花萝自感侥幸地拍了拍胸脯,“莫烨兴许不知道,但榕根子爵早就猜到了,你的先祖精于经济改革,所以他才会认为你有相应的潜力,推荐给胖老板学管账。也不用太过在意过去,要知道如今有姓之人,基因追溯至过去百年前或者千年前,都会有个无比辉煌的过去。更何况影谕皇帝历来开枝散叶无数,千年繁衍之后皇室血脉早就遍地生根,按辈分算,兴许影谕边陲一整个村子的成年人,孺皇帝都得高低称呼他们一声《皇叔》。”
“那我不一样啊!”曾经被视为比天还高的秘密被他人轻拿轻放,艾咪显然是破防了,想要解释却是被花萝揉乱头发。
“有什么不一样就和你师釜说去。哦对了,这些颜料劳烦帮我全给丢了。”
花萝哼着欢快的小调离去,少年少女面面相觑,旋即蛰伏在门口,默契配合,在冲往食堂的人群里揪出了卢茵。
小小只的女孩被两人堵在墙角,习惯性用药典遮住半张面孔,尤其是婴儿肥而让人忍不住想戳弄的脸蛋,瑟瑟发抖道,“大师兄大师姐有什么事吗?”
艾咪问道,“小师娘刚刚找你是做什么?”
兰卡补充,“为什么关心颜料有无毒性?”
卢茵面对眼前两人,无奈说道,“我只是个屁颠屁颠的五岁小姑娘啊!大师兄既然对此感兴趣,那在你狼鼻子之前,我自然是瞒不住了。而我只是个日常被人当洋娃娃的小姑娘啊!我又哪里有什么认识却不相熟的炼药师!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