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烨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板正的文字,技艺精湛的猎人却非素养精深的炼金师,长久执握枪械而磨出厚茧的左手并不熟练地执握粉笔,字里行间充满生涩,青年在炼金一途的造诣如此,板书如此,对学徒的授课亦是如此。
环顾一众殷切期待的眼睛,莫烨数度试图开腔,气息却数度卡在嗓子眼而回咽。当他模仿着叶铭影的脚步,亲自站上讲台,青年才体验到心中思绪万千,却无法搓成线索从口中吐露的苦恼,这与内修课上当动作领头人,自己照着动作说,底下人照着做的体验孑然不同。
——立人先立志,树人先树德。
莫烨站在讲台上,心念电转间认知发生剧烈的变化,预先备好的教案弃置不用,他一掌拍在黑板上,来自猎人劲道让板面发出惊雷般的震响,藉由此仪式性的行为粉碎心中的不安,也让自己短暂迷茫而涣散的教室人心重新聚拢。
《如其在上,如其在下》,炼金师莫烨手摁在文字上,即使喉轮火焰未亮,猎人的底气依然让他的声音振聋发聩。
“哪位同学能告诉我这句话出自何处吗?”
“老师,我,我!”卢夏卢茵兄妹同时抢着举起手,害怕被妹妹抢了风头,坐在前排的卢夏赶忙开声道,“出自炼金学经典《翠玉录》,是当代炼金学大厦建立的根基所在,按照爷爷的理解,这句话指的是大宇宙与小宇宙之间存在相互嵌套的关系,大宇宙将自己的诸多侧面投射为小宇宙,而所有小宇宙综合为大宇宙本身。”
卢夏喋喋,兰卡却是把爱出风头的小师弟拉回座位,低声提醒道,“是你授课还是师釜授课?”
卢夏垂头耷拉,赶忙观察师釜的反应,却发现莫烨脸上没有任何不快,毕竟莫烨的理解源自于卢夏爷爷的理解,卢夏即便说下去,莫烨也总能在断点上衔接继续。
莫烨点头,接着说道,“是的,卢夏同学回答得正确,而在炼金学视角下,事物之间存在普遍的联系,以你我存在之世界为代表的大宇宙是这世间所有事物亦即小宇宙的总和,任何事物都通过内部结构与外部环境形成动态的整体。事物与事物之间,通过名为《联系》的回路连接,以事物为节点,以联系作铭纹,大宇宙便是这方世界至高的炼金阵。”
莫烨在黑板上划出线段,延伸出《事物的普遍联系》的导语,他停顿片刻,接着说道,“而每一个小宇宙的内部,也是存在诸多因素相互影响的炼金阵,对于这些更小的因素来说,小宇宙是他们存在的世界,便是他们的大宇宙。每一个小宇宙都是大宇宙某些部分的构成,某一侧面的投影,他们也就拥有了大宇宙的部分特质,虽然不完整,但在这些小宇宙面对更小因素而成为大宇宙时,这些不完整,也就成为了更小因素眼中的全部。”
对于道士的奇怪幽默感,教室里默契发出低沉的微笑,但教室角落里把玩蓝色蝴蝶的女孩翛然抬起头,她知觉到师釜的话语其实是认真的。
莫烨回味片刻发现自己举的例子似乎确实不妥,但修正也是自断节奏,便只好接着说道,“将视角从人类社会的小宇宙上挪,上看星空寰宇,黑夜之间无数星辰闪烁,其中大者体积可以是太阳的百亿倍,但对千万光年外的你我所处的星球来说,虽然他体量巨大但距离过于遥远,双方之间能够形成的联系极为淡薄,其死生对其所处星域影响至大,却无关你我痛痒。反而是作为恒星的太阳,在星宇中虾米般的存在,却是你我所在世界生灵存在的基础,而卫星月亮,距离更近,体量虽小却联系更为紧密,对人类文明的发展与存续更是起到不可或缺的作用。”
莫烨在讲台上来回缓慢踱步放松僵直的身体,说道,“基于星球的体量、距离与光亮度,无论是自发的还是反射的,不同星球对你我所在世界的影响有大有小,太阳、月亮为先,体积巨大的土星、木星次之,随后是火星、金星与水星,这七星合称为七曜,藉由引力、光亮与运转周期左右着这方世界的秩序。而稍近的天王海王冥王,光亮与体量不足而影响有限,而更遥远的那些恒星,即便体量再大,也需要多方构成组合,才能对你我之世界产生极为有限的影响。”
莫烨接着说道,“星球自转带来昼夜,月球环行产生月份,绕太阳公转产生年与四季,而土星与木星六十年完成一次交会,在炼金学中产生名为《甲子》的周期概念,依据不同星体环行的周期,更高的还有运、会与元的概念。
昼夜带来地质的潮汐与人的作息,月与年的参差带来地质的节气与播种收藏,四季决定着万物的新老更始,而土与木的六十年交会,以及更高的,人之生命周期无法窥见全貌的三百六十年、一万零八百年与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在更高维度决定着星球的命运。”
莫烨转身朝向黑板,画出划线,《如其在上,如其在下》与《事物的普遍联系》之下,滑线引申出新的导语,《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可见变化》。
但人类个体平均一甲子、至高两甲子的生命周期,所能直观理解到的天地形象变化幅度也只能局限于此区间。但在更为宏伟的周期面前,人就像夏虫与井蛙,既看不到天际间群星的交错演变,也看不到星球大地的沧海桑田变化。”
莫烨环顾沉寂的全场,一声长叹。百年之后,故土重游,除了自己,场间还有谁能留下?他调整情绪,发问道。
“时代更迭,这一轮周期中人类历经过四次毁灭,人类狼狈逃亡天空与深海又去而复还,但现在的我们却依然清晰得记得过去的所有,窥见曾经的天与地,甚至还能记得那场冲刷了一切的大洪水。这是为什么呢?寿命不过两甲子的人类为什么能记得过去的事情?”
“师釜……”兰卡举起手,小心翼翼说道,“因为人类的记忆不是以个体为单位记录的,而是以族群为单位。只要文明存续,历史遗存,甚至只凭基因保存档案,那么无论过去多少年,现在的我们,抑或未来的孩子,都会清晰记得过去人类所经历的一切变化,无论天地抑或文明自身。”
“回答正确,也真不愧是幼狼啊。”对自己的大弟子,莫烨展露出由衷的笑容,接着道。
“回归此前的话题,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在当今文明历史的记录中,曾经有条河流据说其走势与天上的星河一致,可以说是巧合,也可以说是天之中心在地之中心进行的形象投射,星河在当时被称为星汉,于是地面与其走势相合者称之为《汉水》。一位世不二出的王者受封于汉水之地,最终依凭此地为根据地,开辟万世之基业,他的子孙后代即便经历数度灭族危机,依然维系着文明源流至此。当今大陆,我们的族群可以称之为星汉民族。”
“那是否可以简称为星民……”朴圆有些不确定的说道,“抑或汉族?”
“都是可以的。”莫烨笑了一声,说道,“大宇宙投射为小宇宙,星汉投射为汉水,汉水投射为你我,命中注定,你我便是要朝着天上的群星靠拢,作为星汉民族,我们的目的地终归是星汉,征程终归是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