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今天的情况有所变化，原本被无知孩童当作凶宅的建筑恢复人气，从大门出发，通往主建筑的炼金灯恢复曜石的能源供给，光线温馨又敞亮。四周围的居民委托管家或者佣人过来察看府邸是否换了主人，却是被穿着城防军制服的青年伸手拦住去路。
“罗兰家族招待道士先生的宴席，不对外客开放，如有访问申请烦请改日再来。”
将接连来访的人员驱离，宋玮扶正帽檐，感受到来自身后的视线，便回过头，对着家主卧室，也就是坊间传闻能看到惨白人脸的房间方向挥了挥手，向窗户背后的学弟遥相问好。
莫烨从学长身上收回视线，放眼整个府邸院落，平常在城墙上与虫族对垒，而鲜少出现在阿格拉居民眼前的城防军此刻在罗兰家中团建，爬上灯柱，擦洗灯罩，将罗兰先生平常照拂不到的卫生死角打扫干净，同时给抛光变薄的石砖地面重新打蜡。
本来打算给罗兰夫人诊疗后再行告辞，却没想到此刻家宴行将开始，家主显然无暇应对检查，显然自己今日是白跑一趟，莫烨向主人告辞，“那么就先不打搅了，夫人，再有需要的话可以托人传信，罗兰先生不必再多跑一趟。”
躺在床上的病弱美人欲言又止，守在卧室门口的老人却是拦住青年的去路，笑道，“道士先生，你走了我们还吃什么啊？今天这顿饭本就是为了宴请你而准备的。”
夏尔拍拍手，城防军行了个军礼后尽数告退，只剩下一个亲卫负责传递菜品，而在无事之时他也都是守在门外。
负责端菜工作的亲卫端上收纳固态酒精的支架，准备用打火机引火时却是被罗兰先生伸手拦住，中年人一个响指便引燃炉火，大锅的鱼煲被架上慢炖。
“很遗憾今天宋玮没轮到厨房的班，不然多少让道士先生品尝一下你学长当前的手艺。”夏尔捡起筷子，三个男人同时伸筷入锅，而后默契夹起锅底铺设的花菜与粉条，反倒是对面上的鱼片熟视无睹。老人颇感有趣的说道，“都是老吃家了，知道最好吃的东西都在底下。对了，道士先生，今天这顿饭既是致歉，也是道谢。”
“让我想想，致歉是因为神像事件替罗兰夫人所为，道谢是为了那群逃离魔窟的孩子吧？谢意我得还给您，元帅，是您关照并保护了那群孩子，虽然手段有些过于激烈了，但我还是得谢谢您给我留下了一群资质极好的学徒。”
莫烨捡起杯子，用果汁和老人碰杯，接着说道，“歉意我就不收了，毕竟我起先也就没生气。不过我想这顿饭还有第三个理由吧？这场家宴热热闹闹，也是向外界传递罗兰家族即便落魄，也正受到城防军与糕饼厂双方的照拂吧？”
“噗！”嘬着果汁的罗兰夫人一口气呛了出来，即便年介四旬且嫁做人妇，但没有生娃，在长辈眼中自己依旧还是个孩子，但在更年轻的莫烨面前，被这么说叨还是让贵妇小小的不痛快。
“呃。”莫烨有些无奈，“我说过了，我没生气，真的——他们找的是猎蛇神的麻烦，和我道士有什么关系？”
莫烨放下手中杯子，问出多时的疑惑，“此前食肉王庭突袭圣鹰租界，虐杀圣鹰权贵的行动毫无理由，放着据点近周更容易虏劫也更加鲜美的猎物不要，反而偷袭有层层保护，且老烂不堪的一堆腐肉而去，必然有人从中游说……夏尔元帅，您拥有和邪魔交涉的能力？”
“是的，但我拥有的是和食尸鬼交涉的能力，而非全部邪魔。”老人抓住蒙眼的黑布缓缓取下，长期没有感光的眼睛灰蒙暗淡，十字状的瞳孔在失明的情况下没有焦点，与其对视，莫烨却依然能感受到一股温和却不失气势的眼神牢牢黏附在自己身上。
“旧国沦丧，我依然是被自由领大众戏称是元帅，而在坐上那个位置之前，军旅生涯里积累了多少业力，只有我自己清楚。”
老人平静说道，“我是侦察兵出身，为国家服务而训练超凡能力进而点亮柴薪《嗜血追梦》，天赋所向，我的专攻方向就是摄入同类的血肉而获取其记忆，进而分析敌军的军事规划和行动倾向，和我同伍的队友将这招式戏称为《壮志饥餐俘虏肉》。”
“舅父……”罗兰夫人悲戚，欲言又止。
夏尔摆摆手，示意小女儿家家不要打断大人间的交谈，继续和莫烨说道，“也正因如此，我以救治王庭贤婿为幌子，和食肉王庭达成协议，让他们以进食为由进攻圣鹰的租界，除了孩子之外，一个不留。剥下那群畜牲的皮，将灵魂一并缝制进披风里用于阻挡猎人的攻击，也是我的主意，毕竟那群脑子里只有欲望而无人性的畜牲值得的。莫烨先生，在参与杀死那群食尸鬼时，你是否有过哪怕一丝不忍？”
“这倒没有。”莫烨摇摇头，“在祖父传授给我的猎人守则里，人的复杂性决定功过从来不能相抵，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们救下了我的学徒，但他们也为了饱腹的本能而杀害了大量无辜群众。所以我感谢这群幻境里的义士，也全歼了一群吃人的邪物。”
“知白守黑，也真无愧于道士的尊号啊。”夏尔无奈笑了笑，接着道，“和他们接洽的过程中，我也逐渐明白邪魔和人类本无本质区别，只是一群被业力拖入深渊而等待制裁的可怜存在。而在餐食从墙外掳来的肉块时，这种感觉便越发明显，道士先生，相信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是的。”莫烨点点头，“所以我即便有能力在城外扫出一条血路，我也绝不会动手。虫族以头撞墙是她们自行寻死，而我如果外出扫荡，便是我无端制造杀业。”
“谢谢您双份的夸奖。”莫烨举杯再与夏尔相碰，而后说道，“视力丧失，是因为食尸鬼突变的副作用吗？我在食肉王庭的对策上没看到相关说明。”
“道士先生！”罗兰夫人赶忙起身打岔，却是一个趔趄险些摔进鱼锅里，被早有所料的丈夫及时接住，有了依仗的女子才继续说道，“这个问题并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呢？”明明喝的都是果汁，夏尔元帅却是有了几分醉意，拉着莫烨的手来到卧室边角，蹲下身一个用力却没能将地毯拉扯起来，与莫烨合力才将遮盖物掀开，展露出下方陈旧血迹勾勒出的人形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