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吉安盘算着,“这么说,等她闹腾完得下周四了。”
“这很……”斯温德勒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古怪显得有些轻,诡异显得有些歪曲,“离谱,有人在准备一场暴乱。”
“我们面前就有一场暴乱。”吉安指了指对外的摄像头,“前门就要破了,这波要是还不成,我猜他们会掏出RPG来。”
“错了,这可不叫暴乱。”斯温德勒指正,“这叫在巨型企业混编的无政府城市下,自然形成的抱团组织,联合对他们认为高威胁的人类个体,进行有组织无纪律的定点扑杀。”
“你一直都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论是否算人,吉安都开始有点佩服他了。
“尝试在一大帮青少年中建立威信,总会走不少弯路。”斯温德勒抄起那几份打印件,简单折好,塞进衣兜里,“得嘞,该跑路了,往哪走?”
“这事简单。”吉安敲敲应声虫的机身,“小家伙,除了前门后门正门,这座印刷厂还有别的出路么?”
“哦哦,当然!”应声虫似乎很高兴,不过它好像干什么都很高兴,“从这儿下到印刷流水线,再到储藏仓室,有一条通往下水道的维修通道,那条下水道里有……呃,这是保密内容了。”
“理解理解。”吉安点点头,照着斯温德勒先前的思路,“那你能否告诉我这条下水道里各个物件的具体分布呢?”
“没问题!”应声虫的屏幕上显示了印刷厂下方下水道的完整布局图,它先是标出几个红点,“这些是下水道龙鳄的捕猎处。”然后又显示出一个蓝点,“这里是我前主人的密室,不过需要他本人的信息认证才能进入内部。但外室已经被管道工人开发成了歇脚点。你们也许可以找到子弹之类补给,不错吧?”
最后又显示出外围好些绿色点位,“这些地方都有往地面的通道口。”
“鳄龙是什么鬼玩意?”斯温德勒问,随后把自己和应声虫的传输口接上,记下地图。
“是龙鳄,先生,总算有人关注到这个了!”应声虫这下是真的有些兴奋了,但它有看到了前门的监控,“噢噢,他们就要打进来了,快带着厂管先生走吧。”它打印出一份A4纸大小的文字内容,“这个留着路上看吧,就当消遣!”
“带着厂管……呃。”吉安有些为难,“你能不能给他找个别的藏身地么?”
“嗨,你们还要参观流水线嘛?”厂管拎着钥匙走了回来。
吉安和斯温德勒都听到了厂房外金属楼梯被踩踏发出的声音,还有“锤烂干烂打烂砸烂”之类糟糕的口号声。
吉安把那张A4纸塞到厂管手中,拿过钥匙,警告道,“路上念这个。”
“可能是十几二十年前,有些公司总管、董事家的富少爷小姐们为了互相攀比宠物,他们从外地购置了大量鳄鱼、蟒蛇、巨蜥之类的大型爬宠,然后在宴会上炫耀,通常还带着好些个专业的饲养员。”
“最终,有位生物基因科技公司的少爷终结了比赛。那头混血怪兽的外形美妙绝伦,奈何炫耀过后,爬宠风开始退潮了,这些家伙也自然而然被丢进了下水道自生自灭。离奇的是,那个有关混血爬行动物的基因工程项目也同时被终止了,于是有人猜测是因为初号实验体也被冲进了下水道,导致项目不得不暂时中止,但它存活了下来,变成了靠城市垃圾和其他下水道生物为食的怪物。”
厂管神秘兮兮停下叙述,“你们都觉得这是个都市传说,是吧?”
“当然。”斯温德勒走在前方开路,心理默默感叹吉安的决定无比正确。
真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吉安自己心里也在想,愉快的感觉甚至抵消了水道中不时传来的臭味影响,她拿好枪,在后方防卫。
“然而事实是,这玩意真的存在过!不只是目击事件之类的,而是在第四次企业战争的记载里,该隐·血金就是靠这家伙,解决了护城河上准备偷袭的外来雇佣军团,还有录像记录呢!让我看看这个链接……啊,下水道网不好,后面再说,不管怎么说,后来在下水道工人群体里,他们也时常声称自己目击过龙鳄,还有些照片之类的。”
厂管又故弄玄虚地说,“不过也有一种可能,从来没有什么龙鳄,这只是大家因为不愿承认世上有人类个体武力值能达到屠光一支水军,而不在船上留下多少痕迹。”
“没准是因为看到对手不对,都吓跑了。”吉安根据自己对血金的调查得出这一结论,“企业战争过程中,很大部分诡异的战绩都是这样产生的。只要你名声够响,对方没准立刻装死或是逃跑。毕竟公司们的出价通常不值得拼命。
她回嘴,“还有就是,我很确信这就是杜撰,我调查这两年来从没见过正式档案会把这个写上去。”
“那要是有谁觉得扬名立万的机会到了,冲上来呢?”斯温德勒照着地图判断目前位置,“再前边一点就是那个密屋了。”
“挺好,到时候把门一关,就算他们追进下水道也找不到我们。”吉安接着回答了斯温德勒,“那些人首先会感受到世界的参差,然后成为日后扬名立万那帮人对付老一辈时,用于观摩的战斗记忆。”
“我还是毕竟相信龙鳄学说。”厂管完全没意识到这个话题没有自己的位置,“历史会证明我们这些人的正确性!”
“当然当然。”斯温德勒哼哼两声,敲敲边上的钢门,“就是这。”
吉安简单地撬开锁后。
三人定在门口,没进去。作为一个下水道里的补给站,不能要求太多。但这里的确做到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里有罐头装的食物柜,有子弹补给匣,有整包装的工具盒,有休息用的摇摇椅。
甚至还有一台电视,从上面播放的频道来看,可能还是几家大媒体旗下所有电视台都允许播放的超级会员。
唯一问题就是,作为一个完整的补给站,它需要做到服务于人的作用,所以……
在斯温德勒他们进来之前,里边就有人。
“不错不错,看来上面那个本尼什么什么的AI没有说错,这条路确实更快些。”一个左眼被改装得像个狙击镜的女子拿枪顶住了斯温德勒的头,后边还跟着好几个怪模怪样的家伙,大概是来自不同帮派。
这个小队各个成员之间风格并没统一。
“Béni oui-oui。”斯温德勒下意识纠正。
“什么?”虽然只有一只眼能皱眉,那个头发剃了一半的女子还是作出了疑惑的表情。
“没啥,教书教傻了。”斯温德勒试着找回梦中那样杀人的感觉,保持投降姿势。
“这两个家伙,真是。”女子往后看,那只狙击眼似乎转动了一会,“那个,那谁!对,看着像碎嘴男婆子的那个,你可以滚了。”
“呃,我觉得你没有权力——”
砰!
但只是空枪。
厂管一步跳过中间的水道,朝着来路相反的方向,跑了。
“很好,现在,你也进来。”女子示意吉安进入,“没带武器?”
“真要打起来,在这么小空间不需要那种东西。”吉安拍拍手,示意她手里啥也没有。
藏挺快,斯温德勒想,怎么脱身呢。
“那行。”女子打了个响指,示意后边的怪人跟上,“你们盯好她,你!”女子把枪顶在斯温德勒脑袋上,却让他进来。
“别怪我,我们老大们需要你这个。”女子咕哝了一句,“真不敢相信,你这小子居然可能是血金……”
“啥?”斯温德勒傻了,逃跑的思路也断了,“你说我可能是什么?”
“闭嘴!”女子另一只手把刀抵在斯温德勒脖子上,然后又觉得这样好像没啥用,收刀。转而把一把单手喷抵在斯温德勒腰腹部,“我才不会像动画片反派一样,跟你解释全部内容,现在。”她把斯温德勒推到补给室另一头,那里有个能放上手臂的接口用识别装置,“麻烦你试试能不能把这个门打开,然后再麻烦你去个世,可以么?”
我没得拒绝啊。斯温德勒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现在他该怎么办,怎么脱身。
他看着面前反光的金属门。透过反光处,他可以看到吉安虽然被几个人拿枪指着、压制着。但如果给她足够的时间,不要多,一两秒的时间转移注意力,她就能脱身。
而跟着他过来的就只有这一位女子,虽然她正一把枪指着他,另一把枪也指着他,但……
只能是试试了,斯温德勒想。他把手放到了那个类似插槽的凹陷位置上,左右两侧随即扣上。他感觉有无数微接口戳入他义手的表面,然后和进而与他的脑机交换信息,危险提示、警报、警报、报错报错报错,这感觉……
“噢……”
这感觉有点酥麻的刺痛。
“认证成功!”斯温德勒的手仍然卡在插槽里,但系统已经给出了肯定答复:
你,我也不认识你是谁的家伙,反正你的大脑里头的电子化信息和数据库匹配的结果显示,你基本上大概可能完全有绝对的概率是该隐·血金本人。
所有人都没料到真的会有肯定答复。
斯温德勒率先反应过来,这就是他要的时机!于是他直接拆下右手,连带着手腕也留在了表盘上。随后向后抬手,让藏在手臂内的冰镐弹出,刚好砸到后方女子的下巴。
吉安也趁着此时缩身,摆出要扫堂腿的架势。她骗出其中一人跳起躲避,却碰到周围几人。便立即转换姿势,跑进了打开的密室门。
斯温德勒也顾不了许多了,自己离门只有半步距离,一下就跳了进去,又回手把自己的手给钩了回来。
门再次紧闭,门这边只有斯温德勒和吉安两人。合金门以及地下结构形成了无与伦比的防御,他们甚至听不清对门的咒骂声。
虽然作为内部密室,肯定没有其他出路,但至少有了思考的时间和空间,而且……怎么说呢。这密室其实是个珍藏馆,几个安静的小机器全自动地维护着一切,从血金失踪那年算起,它们兢兢业业了十几年,得亏有它们在这,不然凭公司产品的质量,早该报销了。
斯温德勒走着、观察着、眼前不时闪出面前物件的名称和估价。
一辆珍藏款的两栖摩托,这玩意放在中间,极其显眼。大堆镀银镶金或漆黑的收藏级义体陈列左右,不用想肯定是从别的某些大佬身体上拆下来的家伙,还有几具完整的人形,其中一副看着像……
基努里维斯?再远处还有枪支武器陈列区、艺术品陈列大柜、纪念币陈列台等等,很有点地下城深处龙穴宝藏的感觉。
最有意思的是,斯温德勒走过这一切,到底,居然还有一墙外加两个半墙的纸质书!旁边甚至还有一张带沙发椅,以及木制的桌子,他看着其中厚厚的四大本,全叫《春晓的梦想》。
“这些东西算下来足够我……”斯温德勒计算着这一墙书的价值,“唔,我在想什么呢,书可是无价之宝。”
咔哒。
事情总是这样,总在这种时候。
“别动。”吉安把枪对准了斯温德勒的脖颈,“该隐·血金,你这混蛋挺能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