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搞不懂斯温德勒,通常她都能一眼看穿别人。
这句话很大程度上是字面意。她在眼睛上还加装了定制的检测系统,可以随时随地监控别人的肉体状态和义体状态。
在需要的时候,吉安还能看破别人的动作。她觉得这比那些“加速器”来得好使,反应力强化也许能让你取得先攻的优势。但如果对方总能看穿你动作的结果,进而全防出去,那因为强化组件损坏掉的脑神经谁给她补呢?
呃,扯远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吉安通常能一眼看穿别人。她有专业的义体设备,还经受过刑侦心理学专业训练……
可她就是搞不懂斯温德勒,战术状态下,这家伙看着压根就没人形,整一个把义体当积木拼MOC拼出来的……存在。
对,吉安到现在还没想清楚斯温德勒算不算人。
“所以你就跑路了?”老板娘问,“而且你跑就跑,来我的酒吧干嘛呢?”
“嘿,是他叫我先跑路的。”吉安解释了一下情况,“他说这事和我没关系,楼下有摩托车,我就带着我们的酒水小妹来这了,她才是那个跟这些事都没关系的。”
“还有就是?”老板娘抢了吉安的话。
吉安没觉得不适,“她今天早上已经被那帮混球记者堵门了,还有拟蚊摄像机器人!”
“明白了。”老板娘点点头,“那确实让她呆在这要安全些,卡罗尔?”
“诶诶。”卡罗尔打了个哈欠,“需要我干啥。”
“我办公室的拉柜里有张额外的床垫,”老板娘拍拍她头,“去睡吧。”
“好。”
“你专门为这事准备了一张床垫?”吉安在卡罗尔离开后问。
“欢迎来到Cap’slock,我们会找到所有可能的办法睡觉。”老板娘耸耸肩,回到吧台后面的位置,开机。既然人都在这了,不妨她再请两杯,“话又说回来,他能吃、能睡、能说话,还能跟你谈笑风生的同时打一架,但你就是觉得他不是人类?给,甜酒。”
“谢谢,”吉安接过饮料,“我觉得每个人对于这个问题,都有自己的一套标准线,就像我给自己眼睛还有臂肌上添上这些东西之后。我就意识到,啊,就到这了,我已经看到边缘在哪了,就这样吧,而他看上去就像是……”
吉安喝了一口,“我该怎么说,某人或某群人,对此事完全没有概念,一个劲地把他往悬崖上推。”
“然后他跨过边缘,飞了起来。”老板娘给自己也来了一杯,但没喝,只是摇晃着观察其中的化学液体,“从这个标准来说……”
塔、塔塔塔。
“确实。”两人同时发音,随后警觉起来,有谁在下楼,往酒吧的门口走,而那动静不像是一个人能弄出来的,吉安和老板娘对视了一眼,老板娘递给吉安一根玩具光剑,吉安没说话,只是把伸过来那只手推了回去,这就算是拒绝了。
吉安掏出手枪,靠在左;老板娘双持光剑,靠在右。
塔塔、塔塔。
近了……吉安握紧枪。
塔塔塔、塔。
近了!老板娘也准备好随时当头一击。
一切仿佛回到了七八年前。那时,吉安还是干警,而达瑞娅还不是老板娘,合作无间的日子仿佛永无止。
有人从员工通道出来了!好巧,他正好碰在枪口上!不过吉安打算活捉他,于是她擒住对方的手腕,却听得一声——
“我不要回机动九科!”
“安心,比尔,没人强迫你回上海。”老板娘本能地安抚,“嗯?”
“比尔?”吉安困惑了,既然她逮到的是一个人,那多出来的脚步声是谁的呢?“你这个点来酒吧干什么呢?”
“午班,大佬。”
“啊,吉安,我就知道你在这……”斯温德勒探头进来,“嗷!”
他的脑门连吃了光剑三下斩。
这是比尔。
他刚才怕极了。他在门外被斯温德勒拦下,又在这被吉安捉住。好在,这位侦探女士还是明事理的/没有真把他扭送回香港或上海或东京或伦敦或柏林或任何带格勒后缀的城市……总之,各种他不想去的城市,只是让他在吧台后边待命。
“容我总结一下现在的信息。”吉安借着吧台的功能全息出闭帽都的地图,“根据克莱因小姐的调查,她最后消失的地点在这一块……”
她划了一下,“柯克西区,然后再这之后不久。就有人以她的名义出版了这本,呃,《我们到底该怎么办?》那么,我根据目前网传的传播范围,也就是最多人捡到这玩意的地方……”
她又划了一个圈,“然后我觉得比较有意思的是,刚好在你们这个西区和这个传播范围的重合地带,有一家印刷厂。”
“那就这儿了?”
“就先,只能是这了。”吉安琢磨着,“不过我得先问一下,到那不会再遇上帮派追杀之类的吧?”
“这个我没法打包票。”斯温德勒摆摆手,“不过下回不会有黄金国的人了,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
吉安思考了一下现状。她要陪一个不是人的人,去一家不认识的全自动印刷厂,中途没准还有帮派袭击之类额外的问题。也还好,这种情况在她的侦探生涯里也不算少见,她能想到事情变得更糟的种种可能性,其中最糟糕的莫过于——
“弗林特全自动印刷厂!你能见到的为数不多完全脱离人工的全自动工厂!对,我想你们这些印刷品爱好者肯定见过一些所谓的‘全自动’印刷厂,但相信我,从来没有一个工厂能够解放生产力到这个程度!”
一个过于健谈的厂管。
“你看”厂管指了指下方的流水线,“刊物流水线是全自动的,负责流水线维护的嵌入式机器人是全自动的,维护嵌入程序的人工智能也是全自动的!我们甚至连从各大报纸和出版商那里接单都是靠专门的交易学AI来完成的!”
“啊……那这些AI的维护……”斯温德勒观察着周围,试图把话题停下,哪怕绕个弯,“我猜怎么说得是由……”
“全部都是自动升级!我提过弗林特这个名字的来源是《金银岛》里的前任海盗船长么?那真的是一本有意思的书啊,里面现任海盗头子的鹦鹉也被起名叫弗林特。这事听着蛮奇怪,就像黄保公司的高管养了只猫,却把这猫起名为黄汇丰一样。噢,扯远了,你们现在主控室等会,我还是下去带你们看看新的印刷品吧……”
厂管终于安静了些,他去拿下楼的钥匙了,“回来我再跟你们说道说道这工厂是建在什么上的,你们绝对想不到答案,答案是建在该隐·血金旧宅的废墟上!”
趁着这个机会,吉安仔细听了听沿着墙根传来的枪声、炮声。
从外部观察,这间印刷厂有八个自动机枪台,但实际数量可能不止,现在围在外头的帮派份子数量也肯定不止他们一开始从窗口瞧见的数量。他们还算安全。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咋管理工厂。”斯温德勒咕哝。
“也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啥。”吉安补充。
“这样的人在管理印刷厂,而我却得为了一点书本钱忙里忙外的。”斯温德勒有些抱怨。
“说明你见到的世界还不够广大。”吉安把目光放在了主控室的电脑上,“我曾经一任雇主,是个拥有二层楼小别墅的自动售货机,它每周六还会邀请自己的朋友在家打扑克。”
她思索着那里能找到先前那些订单,“它雇我,就只是为了找出它房子里的蟑螂窝在哪。而且你要我说的话……是,它比其他能拥有二层楼小别墅的人有人情味得多。”
“真是个倒错的世界,是吧?”斯温德勒盯着监控屏幕,逻辑不顺的怪异感涌上心头,“既然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而他连去厂房的钥匙都找不着——”他指了指面前的监控器,“这玩意是开给谁看的呢?”
“我!!!”欢呼般的喊声从背后传来,斯温德勒和吉安回头,一个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是个巨大的标准库卡通笑脸,“两位好,我是Béni oui-oui,一款真正人性化的智能管家。”
吉安大脑宕机几秒,“你叫啥名字?”
“Béni oui-oui!”
“Ichverstehe kein Französisch.”吉安说,她也不确定语法对不对。
“您可以叫我老好人,女士。”它似乎也是很久没跟人说上话了,颇为兴奋,“我的基本设定就是不论你们要我做啥,我都会帮忙!”
“你是在这干什么工作的?”斯温德勒问,他总觉得这家伙有些熟悉。
“我是这厂房原本别墅的管家,后来别人拆了该隐先生的住宅,于是我又成了这工厂的管家。你可以说我负责监控管理那些负责监控管理流水线的人工智能,你们需要什么?”
“你们有印刷过这本小册子么?”吉安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到应声虫的摄像头底下。
“啊,当然,甲方是……抱歉,保密协议。”
“我来试试。”斯温德勒往前一步,“你能否劳驾告诉我们,这本小册子的印刷出资人是谁么?”
“保密协议,先生。”
斯温德勒再度向前,“我这么说,我特别讨厌这本小册子,如果我希望把这本小册子的发行商所在的大楼烧成灰,你作为忠诚的守密者,会希望我不去哪里?”
“不去黄保公司,先生。”
还真是灵活的协议,斯温德勒想,“那你对莫缇·派森了解多少?”
“她是那本小册子的第一作者,还有就是这个。”一旁的打印机里弹出一份附件,“这是未来几天的新闻,我不该剧透啦,但是这里确实都有提到一位派森小姐,您有需要就看看。”
吉安拿起第一份头版,这是明天的,“迷惑人心的塞壬海妖重现世间。”
斯温德勒拿起下一份,这是后天的,“不可名状的洗脑魔女向闭帽都逼近。”
“阴狠狡诈的公众知识分子进入外城区发表演说。”
“莫缇·派森入住蓝府酒店……”斯温德勒思考着,“蓝府酒店?这不是那个……”
“前闭帽都市政厅,目前的格局来说,在外城呢。”应声虫提醒,“还有两篇呢。”
“莫缇小姐于内城举行会见晚宴。”
“伟大的鹰派企业改革家派森小姐于今日抵达她忠实的Cap’slo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