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的肩头，沈知意的呼吸渐渐平稳，意识从混沌中缓缓浮起。
“刚刚那是……”
她声音还有些飘，撑着身体坐直，伸手从颈后拔下数据线。接口脱离时带起一丝细微的、过电似的麻痒，让她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样，”林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促狭，“被知识粗暴灌注的感觉如何？”
“有点……太激烈了。”
沈知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微微发颤，像是还能感受到那种灼烧般的胀痛。
她肩膀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可紧接着，那份刚刚被硬塞进意识的技术资料，开始在她脑中清晰展开。
蓦地，她她呼吸一滞。
这是两份完整到近乎可怕的技术包。
第一份是“远摇I型”。
与云商那些磕磕绊绊、副作用明显的雏形完全不同，这套技术进行了彻头彻尾的革新。
它将信号滞后带来的神经压迫降到了极限，大幅放宽了对使用者脑耐受度的苛刻要求。只是在最远遥控距离上，它并未产生质的飞跃，与现有技术的天花板相差不大。
另一份是“远摇II型”。
一个跨时代的技术。
它在I型的基础上，增加了接入数据网络的功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近乎无延迟的超远距离实时操控。
这两份技术的价值……足以让云商那群人彻底疯掉。
沈知意抬起眼，看向身边的林汐。一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的她，究竟是从哪里……？
疑问在喉间滚了滚，又被她无声地咽了回去。有些事，不必问。
可林汐那边，似乎并没打算就此停下。
她又给了沈知意一个惊喜。
两个形状奇特、泛着哑光金属色的构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在了半空中，“啪嗒”两声轻响，落在池边的瓷砖上。
她探身拿起这两个东西，在手里掂了掂，又摸索了一番它们的接口和结构，完全不顾身旁还有沈知意盯着
你这条小色鱼，现在是连演都懒得演一下了吗？
刚刚目睹了全过程的沈知意，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连同理智一起，正在心底无声地碎裂重组。
直到林汐开口，才将她从失神中唤醒。
“沈姐，这是II型的主机原型，还有接收端模块。”
林汐将较大的主体部分递出，又毫不在意地戳了戳自己平滑的小腹。
“你看看，能不能现在就给我装上？”
“你还真是……”
沈知意欲言又止，最后化作一声长叹，从林汐手中接过东西，又简单查看了一番。
这接口什么什么好说的，贴合心匣的标准接口。
但这形状、大小，显然是被被压缩到了极限，再无任何优化空间。
沈知意自认通晓了全部技术，也不得不承认，即便将这设计任务交还到她手中，她也绝无可能做到如此极致。
“你躺好。”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在让林汐躺好后，手指用力按在林汐小腹上。
那里的仿生皮肤和人工肌肉层，依次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精密的机械结构，以及中央那个半透明的磨砂心匣。
“会断联一下。”
话音落下，林汐眼前的景象瞬间熄灭。意识被抽离，沉入一片无光无觉的纯粹黑暗。
沈知意取出心匣，将另一只手上的远遥构件，轻轻放置在心匣后侧预留的额外接口上。
严丝合缝。
它像原本就生长在那里一样，与心匣融为一体。若非颜色与材质略有差异，几乎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迹。
沈知意垂眸看着手中心匣，眉头微微蹙起。她再度连接上数据线，利落地修改了记忆录制的访问权限，将自己设为唯一查看者。
关于远遥的这份技术，绝不能被泄露出去。
特别是云商。
做完这一切，她将心匣重新放回人鱼机体的腹腔。
不过几秒。
感知如潮水般重新漫回躯壳。林汐那双呆滞的眼睛里，又一次泛起了光亮。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眨了眨眼，看向身边。
“结束了？”
“嗯，”沈知意应声，“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适吗？”
“等一下……正在安装驱动。”
林汐的虹膜上，红蓝色光芒不断闪烁，显然是在进行着某种数据处理。片刻后，那光芒才逐渐平息、黯淡下去。
“已经成功接入网络了，目前显示没有任何在线设备可连接。”
沈知意点了点头，接过“远摇II型”的另一部分，那枚小巧的收发端子模块。
“我家里有一具备用的机体……”
话说一半，她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林汐微微倾斜了脑袋，疑惑的看着她。
半响，沈知意泄了气，继续道：“就是……风格上可能有点特别。”
“特别？”
沈知意没有多作解释，“具体什么样，你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之后，两人简单告别后，沈知意便捏着那枚小巧的收发器，转身离开了花园。
……
回到自家别墅后，沈知意径直走下楼梯，来到光线昏暗的地下室。她在堆积的储物箱中翻找片刻，拖出一个沉重的黑色硬壳行李箱。
箱盖掀开，内置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冷光下，一具义体静静躺在其中，通体泛着温润的象牙白光。
那是一张与沈知意有七分相似，却被刻意雕琢得过分妩媚的脸。乌黑的长发如绸缎般垂顺，披散在肩头与背后。
身体的曲线设计得极具视觉冲击力，腰肢收束得纤细如柳，仿佛不堪一握，而胸与臀的弧度却被夸张地塑造得饱满圆润，对比强烈到过火。
最引人注目的，是腹部。那里并非完整的仿生皮肤，而是一处类似纹身的心型镂空纹路
沈知意看着眼前这具义体，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李生生。
对方是生物与医学领域的专家，不仅是她同窗，更是一起长大的姐妹，两人关系向来不错。
并且在不久前，还帮她鉴定了活性凝胶。
此外……
自己至关重要的脑体封装手术，就是由对方主刀完成的。
这具机体，正是手术后的第一个生日，那位熟人特意定制、硬塞给她的“礼物”。
沈知意至今还记得，对方当时的絮絮叨叨：
“知意姐，都脑体封装心匣了，就没想过……换个更带劲儿的身材体验体验？”
“这个送你，按你容貌数据调的……嗯，就是稍微加了点料，你应该会喜欢的~”
“别不好意思嘛，你这情况我可羡慕死了！可惜我脑耐性不合格，不然一定让你帮忙设计个狗狗型号哦！”
现在回想起来，沈知意还是觉得那家伙没救了。
但最终，她还是收下了。
倒不是真的心动或需要，而是因为这具机体所用材料都是高端货。她当时想着，将来拆了当备用零件，也不算浪费。
没想到，当初随意的一个念头，此刻却正好派上了用场。
沈知意俯身，伸手环过义体的肩背与膝弯，将它从箱中抱了出来，平放在了工作间的工作台上。
她打开义体的头部结构，仔细观察过后，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远遥II子模块的安装，需要依附于心匣或者电子脑，才能被整合进机体的控制系统里。
眼下的难题是，在不考虑拆掉小灰的情况下，她手边没有现成的电子脑。
除非为它专门制作一个转接支架。
有了思路后，沈知意立刻打开了光路，在浮动的投影里，开始设计一个既能牢固容纳、又能完美转接远摇II型收发器的专用结构。
随着投影里，三维模型的不断变化，直到窗外天色彻底暗沉，所需的转接器才终于通过3D打印机完成制作。
她将打印件与收发器实物结合，最后稳稳地安置进了义体的颅腔内部。
完美契合。
沈知意合拢颅腔，接着打开义体的胸腔护板，装入几块全新的高密度能量电池。
随着能源稳定接入，义体腹部那处精巧的镂空纹路，自中心悄然点亮，一层柔和如初绽樱瓣的粉色光晕，由内而外徐徐漾开。
一切就绪。
沈知意给林汐拨了通电话过去：“小色鱼，试试看，你那边有反应了吗？”
“就来。”等候许久的林汐，秒回信息。
几秒钟后，工作台上那具原本静默的义体，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眸倏然睁开。
心形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先是涣散了一瞬，随即迅速聚焦，映出天花板冷白的灯光，以及俯身看过来的沈知意的脸。
“小色鱼？”
“是我……”
声音从喉部的发声单元传出，音色与沈知意有着七分相似，却仿佛裹上了蜜糖，带着一种微黏的质感。
听着这样的声音，沈知意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不过她很快定了定神，将那些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悉数抛到了脑后。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对劲，或者不舒服？”
“没有，感觉挺好的。”
林汐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在逐一读取这具新身体的每一个传感器反馈。她微微动了动手指，脖颈，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就是……身体感觉有点怪怪的。”
“怪怪的，描述一下？”
“嗯……不太好说，就是感觉这里不太对劲。”
林汐应了一声，同时，她的手臂有些生涩地抬了起来，手掌迟疑又小心地，抚上了自己身前那过分饱满的弧度。
比起那具线条流畅的人鱼机体，眼下这具新身体无疑要丰腴、柔软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