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停了。
陈真在街道狂奔,咒力灌注全身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会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
三十公里。
从千住这边的教堂到东京高专,直线距离大约三十公里。
以他现在的速度,每秒大约能跑六十到七十米。不考虑地形、不考虑体力消耗、不考虑路上的任何阻碍——
最快也要七到八分钟。
七到八分钟。
太长了。
陈真的眉头皱得很紧。
那张一贯面无表情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焦虑的神情。
他很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正在跑向一个可能已经血流成河的地方。
吸开始变重了。不是因为体力——他的体力还很充足,即使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是因为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对。
不是烧。
是堵。
烦躁。
烦躁。
烦躁。
他深呼一口气,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信号栏是空的。
没有信号。
心头一沉。
帐。
一定是帐。
对方在整个区域设下了帐,切断了所有对外联络。不是教堂附近——是整个区域,整个千住,甚至可能更广的范围。
他们算好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他没办法通知任何人。没办法确认高专的情况。没办法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真把手机塞回口袋。
脚下的速度又快了三分。
哪怕他已经将肉身和咒力运用到了极限,但即使以他现在的速度——
不。
来不及。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从脑子里钻出来,缠住他的心脏。
六分钟。
足够做很多事了。
足够杀很多人了。
负面情绪逐渐盈满,脑子里莫名浮现一些过去的画面。
任务。判断失误。三个同伴。
年轻的脸庞的眼前闪过,凄惨的死状再一次重现。
胸腔里那团堵着的东西,越来越重。
多可笑。
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烦躁这种事情,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都不可能出现在自己的人生。
但如今,自己又一次变得像一条丢家的野狗一样奔跑。
陈真的嘴角扯了一下。
【咒术师应该在正确的时候死亡。】
他用这个借口,他骗了自己八年。
他告诉自己,离开是对的。
但现在....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如果他没有那么相信夜蛾的情报呢?
如果他多留一个心眼呢?
如果他——如果他没有那么傲慢呢?
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也许他就能及时发现问题。
也许他就能提前通知高专。
也许那些学生就不用面对这一切。
也许——
“够了。”
陈真低声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胸腔里的那团东西,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负面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所有的东西都搅在一起,堵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然后——
他感觉到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运动。
不是思考。不是记忆。是某种更深处的、更原始的、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它醒过来了。
它在他的负面情绪里游动,像是在汲取什么,吞噬什么。
陈真的瞳孔微微收缩。
璀璨蓝光,在他的脑海里盈满。
不是咒力。不是术式。是另一种东西。
它,更古老,更庞大。
【海克斯符文】,再一次被唤醒。
光芒散尽后,三个光团浮现在他的意识深处。
三个选项。
像某种古老的、超越这个世界的存在,在他最脆弱的时刻,伸出了手。
【家园卫士(灰色);获得100%移动速度加成,但受到伤害后失效1秒。】
【重量级打手(灰色);普攻造成 3.5%最大生命值物理伤害】
【强力护盾(灰色);获得护盾时,获得40-100适应之力】
陈真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意识在那个瞬间停住了。
三个光团。
三个选择。
三种不同的答案。
他还在跑,风声还在耳边呼啸。
但他早已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选重量级打手。
那是杀敌的符文。是让他变得更强的符文。是让他能一拳一拳把敌人碾碎的符文。
但那不是他现在需要的。
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
需要的——是最纯粹的速度。
他选了家园卫士。
【海克斯符文——家园卫士,已激活。】
一瞬间。
世界塌缩了。
视野内所有事物瞬间拉伸,道路在缩短,距离在坍缩,那些本该花上几分钟才能跨过的公里数,在这一刻变成了可以被几步跨越的东西。
空气在他面前被压缩成实质,然后被他撞碎。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黑色闪电,从住宅区的街道切入首都高速三号线的匝道。
他没有选择地面道路。
高专在山顶上,从地面走要绕盘山路,那会多花至少一分钟。
但高速是直线——沿着湾岸线,穿过两个隧道,从山脚切过去。
更短!
更快!
陈真继续加速。
双腿已经不是在迈步了——是在交替着砸向地面,每一次落地都沥青路面在他脚下凹陷、开裂、翻卷,留下一个个放射状的裂纹。
一百六十米每秒。
一百七十!
一百八十!!
肌肉在尖叫,骨骼在震颤,血液像被加压的水管一样疯狂涌动。但那些都不重要。
这一次,他能赶上!
还有人在等着他!
.
.
.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二年级教室。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道整齐的光影。
窗外能看到操场上被风吹动的草地,和远处山脚下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教室里很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无聊的程度。
禅院真希把脚架在课桌上,手里翻着一本已经看了三遍的杂志。
“已经快一天了。”
她突然开口,坐在窗边的狗卷棘抬起头,用眼神表示疑问。
“校长还没回来吗?”
真希把杂志合上,扔到桌面上。
熊猫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他的体型让那张课桌显得格外袖珍。
他正在用平板电脑看什么东西,听到真希的话,抬起头来。
“听说是去现场指挥作战了,和东京都内所有咒术师商量这次行动的事。”
“行动。”
真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些不满。
“接近百名咒术师全都被派出去,而我们却只能坐在这里干等。”
她把脚从桌上放下来,椅子发出吱嘎一声。
“我们也是咒术师。”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教室里那点仅剩的轻松气氛,被这句话压下去了。
狗卷棘低下头,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了,熊猫的平板屏幕暗下去,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
熊猫第一个打破沉默。
“校长说这是为了保护我们。”
他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辩解。
“整个东京的咒灵数量太多了,而且还在不断增长。我们二年级的实战经验还不够——”
“不够?”
真希打断他。
“那什么时候才够?等我们毕业?还是等我们拿到一级术师资格证?”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山下那片灰蒙蒙的城市。
“去年我们还一起拔除过数只一级咒灵,上个月——”
“但是上个月你被二级咒灵打飞了。”熊猫说。
“那是意外。”真希头也没回。
“你断了根肋骨。”
“我说了那是意外。”
狗卷棘发出一声轻笑,拉链拉下来,露出半张脸。
“金枪鱼蛋黄酱。”他说。
真希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你说谁是笨蛋?”
狗卷棘把拉链拉上去,不说话了。但他的眼睛弯着,显然在笑。
熊猫叹了口气,把平板电脑放到桌上。
“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校长的决定有他的道理,这次的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咒胎。”
熊猫说。
“一个正在成型的超特级咒胎,而且背后还牵扯到很多势力,这种情况下,把我们派上去不是帮忙,是添乱。”
真希沉默了。
她知道熊猫说得对。
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那个陈真。”她突然说,“他真的有那么强吗?”
熊猫想了想。
“夜蛾校长对他的评价是——‘特级以下无敌,特级以上一换一。”
真希的手指停了。
狗卷棘发出一声感叹词,拉链拉下来,说了句什么,但真希没听清。
熊猫翻译道:“棘说,那为什么他选择退休?”
真希也看着熊猫。
熊猫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
“具体是什么原因,只有校长和总监部的人知道。”
“切,没意思。”
真希把脚重新架到桌上,椅子发出抗议般的吱嘎声。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辅助监督伊地知。
“各位,校长让我通知你们。”
他有些严肃的说道。
“肃清行动已经开始了。预计今天晚上之前会结束,在这之前,希望你们待在教室里不要出去。”
真希的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
“这是校长的命令。”
“我知道是命令。我问的是为什么。”
伊地知沉默了一秒。
“因为危险,目前整个东京,只有高专是最安全的。”
然后他微微鞠了个躬后,就关上门走了。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真希看着关上的门,表情有些不善。
“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这些大人在想什么。”
熊猫说:“他们在想怎么保护我们。”
“我们又不是小孩了,总得让我们做点什么吧。”
狗卷棘发出一声表示同意的声音。
熊猫看了看他们两个,叹了口气。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这次行动真的出了问题,如果那个咒胎真的成型了——”
熊猫的声音放低了,“谁会去处理?”
真希看着他。
“陈真。”
熊猫说。
“只有陈真。”
这句话让教室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所以校长把我们留在这里。”
熊猫继续说。
“不是因为觉得我们没用,是因为——如果连那个男人都处理不了,那我们去了也只会送死。”
真希的脚从桌上放下来。
她看着熊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熊猫说得对。
她一直都知道。
她只是不想承认。
承认自己还不够强,承认自己去了也帮不上忙,承认自己——还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学生。
她已经受够了这种感觉。
在禅院家的时候,她就受够了。
她不需要同情。
她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所以她离开了。
但这个机会.....不知道何时才能出现。
“真烦。”
她轻声说。
狗卷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
熊猫也从后排走过来,巨大的手掌放在真希的肩膀上。
“会过去的。”他说。
“等我们变强了,以后这种事就不用靠别人了。”
真希抬头看着他。
“你说得倒轻巧。”
“因为我是咒骸,轻巧是我的种族天赋。”
真希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嘴角扯了一下,气氛确实松了一些。
狗卷棘拉下拉链,刚想说些什么————
轰——!!!
一声巨响从教室外面传来,像有什么东西速度撞上了教学楼,整栋楼都在震。
真希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
狗卷棘的拉链直接拉到底,露出整张脸,表情警惕。
熊猫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的体型让这个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但速度并不慢。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敌袭?”
真希的手已经握住了绑在腰侧咒具的刀柄。
“不知道。”熊猫说,“但——”
话音未落。
教室西侧的墙壁突然炸开。
烟尘弥漫。
整个教室都被灰尘填满了,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碎石落地的声音,和某种——呼吸声。
很重的呼吸声。
真希眯起眼睛,试图透过烟尘看清来的是什么。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咒灵的嘶吼,不是诅咒师的叫嚣。
是一个人的声音。
很沙哑,像是喉咙里灌了风。
“该死.....没刹住车。”
烟尘缓缓散去。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破碎的墙壁中走出来。
是陈真。
他的头发被汗水和血水打湿,脚底板血肉模糊,像是一路跑过来一口气都没歇过。
教室内三人的动作在看清来者后也随之一滞。
陈真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确认了什么似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还好,都赶上了。”
然后他开口。
“其他人呢?”
真希张了张嘴。
“你——”
“回答我,现在时间紧迫。”
陈真的声音不大,但带着沙哑的紧迫感。
真希被噎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夜蛾校长在现场指挥部。”
熊猫抢先回答,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五条老师不在东京。其他年级的学生在另一栋楼,辅助监督们大部分都派出去了,现在学校里就剩我们三个。”
“联络呢?能联系上外面吗?”
狗卷棘摇了摇头,拉链拉下来,说了句什么。
“从下午开始信号就断了。”
熊猫翻译道。
“电话、网络,全都联系不上。伊地知说是因为帐的影响,等行动结束就会恢复。”
“等行动结束。”
陈真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扯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脚底板,沉默了三秒。
“听好了。”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没有咒胎。只有一根宿傩的手指。从头到尾,都是骗局。他们调走了所有人。”
真希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
“诅咒师集团Q会袭击高专。”
陈真平静的说道。
“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到,虽然有些麻烦,不过我来了。”
“所以接下来,我去处理这件事。”
真希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
“对。”
“你伤成这样——”
“不影响。”
陈真看着她,语气很平淡。
“你们留在这里。”
真希的眉头皱起来。
“陈真先生——”
“听我说完。”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没办法反驳的东西,就像是一个大人对孩子说话时,那种“这件事没得商量”的语气。
“你们三个,留在这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出去。”
熊猫张了张嘴。
“可是——”
“没有可是。”
陈真看着他。
“我知道你们能打,我知道你们想帮忙,但这件事——”
“这件事错于我,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我需要独自修正这种错误。”
他转过身,走向面对着那面被他撞碎的墙。
晨光从缺口里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碎裂的地板上。
“所以你们留下来。”
陈真说。
“你们现在是被保护的对象。不是因为我比你们强,是因为——”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