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照例在门外路对面待了一个小时观察情况,她先就着路灯写作业,他负责盯梢。一个小时确认没人,他们才轻轻地回到家。
他们径直穿过了黑暗的客厅来到了房间打开了卧室的台灯——那一天后,客厅的灯他们没再开过。
昨晚他们趁着提前回家的机会先把作业写了,又去那个人的房间把所有能翻的东西都翻了个遍。
他的钱包里就剩两张银行卡和几张百元大钞——现金够两个人撑半个月。
他们回家前去了趟银行ATM机,幸运的是他以前告诉过他们银行卡密码,后来也一直没改。
账上的钱如果只供吃喝的话感觉似乎还能撑很久。
程君雅低垂着眼睛小声提醒:“还有别的费用……”
“我知道。”程君宇眼睛盯着ATM机屏幕上的数字。
“这个寒假得找点事干,越早越好。”程君宇洗漱完进门。
“干点啥?”程君雅刚才就已经洗漱完躺在床上了。
“这两天去打听一下吧,看看干什么钱比较多。”程君宇掀开被子钻进去。
“比如城北那边?”
他愣了一下,猛地坐起狠狠盯着她:“再说这话我揍你。”
“像他一样揍我?”她直面向他的眼睛。
“……”他瞬间失了神。
“你会吗?”她轻声问出来,目光里满是恐惧。
他呆呆地看着她,感觉魂都被抽走。
他嘴动了半天,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半晌他才说话:“……只要你别太过分。”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她——这话说了自己都嫌敷衍。
“……”她不说话。
他躺下,又转过身,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脸。
不知道她睡没睡着,但今晚自己肯定睡不着了。
梦——不知道是谁的。
眼前到处都是雾,连看到的东西都被蒙上了一层。
他在大街上游荡。
“老程!去喝两杯啊?”这人瘦瘦的,戴个无框眼镜,自己以前去酒吧找某个人的时候见过他,他似乎经常和自己找的那个人坐在一起,他平时好像叫他——阿坚?
他招招手跟了上去——伸出的是一只大手。等等,自己和他又不熟,为什么要和他打招呼跟他去?
他走进酒吧的门,来到家对面那个超市。
“老程!”是超市老板。
身子答应着:“诶!诶!”
“俩孩子最近怎么样啊?”
“还行。”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
超市老板突然抬起头:“你家这债……”
他走出超市的门,来到了一条巷子里。这条巷子又黑又窄,混着一股烟味、酒味、呕吐物味和一些奇奇怪怪难以明说的霉味。
是那个光头在叫:“老程!”他本能地想跑出去,但身子却走了上去。
他迎了上来,拍了拍自己的背:“你这钱……”
这具身子叫了出来:“我现在哪来的钱?我房子都在你们这了!”
他晃晃自己的肩膀嘿嘿一笑:“你家里不是还有俩小的嘛?”
“我再想想吧。”
转身,是她——她缩着肩膀,怯生生地低下脑袋站在面前。这具身子还在“哇哇”吼着,不知道在吼什么。
她抬眼看向自己,流下泪来。
他伸出手,伸出的却是一双大手。他想把手伸向她的脸擦去她的泪水,却不知怎么,这双大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会吗?”
自己拼了命地喊叫,但发不出声音,自己拼了命地挣扎想把这双大手松开,但手却不听他使唤,越掐越紧。
他拼尽全力想醒过来,但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控制住这具身躯她就要被掐死。他试图手臂乱挥,疯狂地喊叫着想叫她快跑,但意识已经控制不住地被抽离。
他的意识陷入了黑暗。
程君宇盯着锅。
“咕嘟”、“咕嘟”、“咕嘟”……
背后传来脚步声——她也起了。
“有压力千万别硬撑着。”她小声说。
“我没……”
“你昨晚一直在说梦话。”
“你果然也没睡着……”
“被你吵醒的。”
两人不说话,继续盯着锅。
“雅。”她没有回话,但呼吸明显变了。
“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那样,立刻杀了我。”
她不说话。
他背后突然传来触感,很轻,是她从后面抱了上来。
她的耳朵贴在了他并不宽阔的后背。
“咚”、“咚”、“咚”……
是他的心跳。
赵虎灰头土脸地进了宋丽华家门。
梁宏也在。
宋丽华看见赵虎进来了揶揄道:“哟,出来啦?”
赵虎盯着她看:“行啊你,速度够快的。”
宋丽华给他端了杯水,拍拍他的肩:“唉,消消火,别紧张。”
赵虎不接水,继续看着她:“我他妈这辈子还没进过派出所。”
宋丽华把他揽到沙发上坐下。
赵虎接过水一饮而尽:“警察那边,你们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要真说了,你还能跑来跟我们聊天?”
“诶诶诶!”赵虎放下水杯,“合同上可是你们的名字啊,我替你们着想你咋还冲我呢?”
宋丽华冷笑道:“替我们着想?就你前前后后做的那些事情,要真曝出来了我和梁宏两个刑期都抵不上你一个。”
“哎,行了行了,”梁宏打断两人,“好歹这下人不用我们自己单独找了嘛?”
三个人抽烟的抽烟,喝水的喝水。
半晌,赵虎把烟头丢进烟灰缸:“还有那俩小的,你们都把住嘴了吧?”
宋丽华叉起胳膊:“把什么把?我是骂他们了还是打他们了?我儿子跟他们还是同学呢,还是说套个近乎都要犯事?”
“你们看我干嘛?我跟着你们去的,能犯啥事?”
赵虎舒了口气:“算你们还有脑子。”
三人又坐了会儿,谁都没说话。
赵虎抽完了烟,把烟头摁进烟灰缸:“行吧,至少不用我们自己跟没头苍蝇一样盯着俩小的干瞪眼了。”
“还有啊,”宋丽华说,“我说梁宏,你差点玩过火了你知道不?以后得注意点。”她嘴上说着梁宏,却扭过头来眼睛盯着赵虎。
梁宏有点不耐烦:“是是是,我承认我着急了,以后注意行了吧?”
赵虎知道她在看自己,故意不说话。
“走了。”赵虎起身投到门口,在门口又回头看向宋丽华,“还有,下次别这么快。”
宋丽华扭过头去,故意不看赵虎。
赵虎转身出了院子上了车。
“宋姐,”梁宏开口了,“你说,警察那边靠谱吗?”
“好歹比这家伙靠谱吧?”
梁宏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怎么当初就信了这家伙了呢?”
“诶!”又是他。程君宇低着头补作业,不理会。
“诶!程君宇!”宋嘉诚不依不饶。
“……”程君宇两只手交叠起来拖住额头。
“你俩犯啥事啦?”他凑过来,一脸嬉笑,“把警察都搞来了?”
程君宇猛地站起瞪着通红的眼睛朝宋嘉诚吼道:“我们杀人了,你满意了吧?!”
班上瞬间空气凝固,没了声音,周围人纷纷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程君宇感觉喉咙噎住,一阵凉意从头窜到脚。他不觉地退了一小步,强迫自己不向周围乱看。
但宋嘉诚好像被吓到了,没注意到自己的异常。
程君宇趁势撞开宋嘉诚冲了出去。
两人进了家门。
程君宇靠着门,深埋着头,不敢看她。
“想死就直说,”耳边传来她冷冷的声音,“我陪你。”
程君宇抬眼瞄了一下她,又低下。
“但你别自己冲出去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她朝自己吼道。
他被她震得退了一下。
她逼了过来:“我知道你压力大,正好我也不想活了。”程君宇被吓得连连后退,一下子没站稳跌坐在地上。
“可以,我现在就掐死你,”她把他推倒,骑到了他身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然后我把这破地方点了来陪你。”
“说,要不要?你点个头,我现在就结束这一切。”
她掐得不紧。两人保持这个姿势僵持了一会儿。
“不要……”他小声说出来,“我不想你死……”
她手松开,豆大的泪珠滴到他的脸上,和他的泪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卢黎辉眼前摊着三份笔录,翻到了同一页。
“我就是套个近乎,我儿子跟他们还是同学呢。”
“我们就只找他们父亲。”
“我就是跟着去的。”
…………
“我关心一下他们,很正常吧?我也是个母亲,谁舍得看孩子受苦?”
“我跟他们也说了,叫他们该说的说了就行,我们不为难他们。”
“你们是不是把这事看得太重了?”
“卢队……”陈啸峰站在旁边嗫嚅着。
嵇秋雨站在另一边不说话。
“这仨,”卢黎辉起身,双手撑案,“好好盯着。”
考试铃响了,程君宇交了卷子起身走出考场。
期末考试结束了,分数他倒是不担心,虽然这几天事情有点多,但好在在学业上没受啥影响,一切正常发挥。
不知道她有没有受影响。
两人班级都发了寒假作业,老师在讲台上嚷嚷着什么他也没认真听,无非就是些寒假作业好好写,假期注意安全,初三了关键时期要认真备战中考之类。
两人走出班级,迎着夕阳朝校门口走。
“考得还行吗?”
“一切正常。”
“马上先去那条街看看?”
“好。”
他们很少看到这条街傍晚的样子,平时晚上出来天都黑了。平日里在路灯下才看到的东西,现在都披上了一层晚霞,多了些许陌生。
本来放学后人就多,尤其还是刚放寒假。
街上来来往往的多半都是他们学校的学生,认识的,不认识的,在一排排的店铺进进出出,家长都跟在后面,当然独自出来的也有,都成群结队的,手里三三两两拿着刚买的各种东西。
前面是一家全国连锁的培训机构,广告牌上的Logo是一匹黑马。门口一群年纪比他们稍大点的穿着马甲正在发传单。
“去看看?”
“先问问门口这些,探探报酬啥的。”
两人走进了机构大门,在一群家长和老师中间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一个办公室。
一个坐办公桌的老师抬起眼看向他俩:“找兼职?怎么现在才来?”
“……”
“一般来这找兼职的一个星期之前就已经谈好了。”
“……”
“工资啥的,各家情况不一样,这个不方便透露。”
“……”
“你们问那么多干嘛?都说了这边人都满了!”
两人灰头土脸地走出来。
又是一家。
“你们家长呢?”
“……”
“家长忙来不了?没家长你们出了事怎么办?”
“……”
“抱歉,没家长我们担不起这责任。”
下一家。
“抱歉,我们是正规机构,不收未成年人。”
“……”
“哎呀!不是钱的问题!咋跟你们说不明白呢?”
跑了两个多小时,一抬头天都黑了,两人找了个长椅坐下。
两人看向旁边几个小店和摊子,卖烤肠的,卖爆米花的,卖奶茶的,卖炸串的……两人这才感觉肚子空得慌。
程君宇有气无力地问:“想吃点啥?”
“那个吧。”程君雅抬起手,在一排烤肠摊和炸串摊的后面指向了一个卖红薯的。
程君宇起身,不一会儿端了个小纸盒子回来坐下,里面躺着一块大大的红薯,冒着热气。
他把红薯递过来。
她接过,小心翼翼把皮撕开,边吃边问:“多少钱啊?”
“不贵。”
她吃了一半,递过来:“趁热,快吃。”
程君宇接过,开始啃剩下的。
四周的店铺开始陆陆续续关门。
“只能明天再找了?”
“明天再说吧,至少今天探到报酬了。”
7点。比上学时起得晚,但也没晚多少。
两人睁开眼,躺了一会儿。
以往寒假的第一天两人都起得晚,那个人也不催——他自己也还在呼呼大睡。
但这会儿睁了眼两人实在是睡不着了。
他先起身:“走吧,赶早。”
一上午连跑了好几家,情况跟昨天一样,不是时间晚了就是年龄问题,但大概率还是年龄问题。
“……”
“你们16了?当老娘瞎呀?”
“……”
“16了是吧?行,身份证看一下。”
如果两人长得比较壮实倒还可能蒙混过去,但程君宇这身板并不算高大,甚至比较小,程君雅更别说了。
两三天下来两人的活动范围从大街上逐渐转到了街后的巷子,很多地方又脏又乱,但对他们来说没啥大碍,家门口也就这种环境,甚至谈不上适应。
这家是个小中医馆,看上去好像愿意收。
“我们提供这些岗位就是专门给你们这些孩子锻炼提前适应社会的,你们还当养家糊口了?”
“……”
“你们也就是跑跑腿,贴贴传单发发小赠品,又不让你们干重活,你们自己想想你们值这个价吗?”
“……”
“我们能出这价已经是对你们这些小孩特殊照顾了,你们还挑上了?”
这价格跟培训机构发传单那里的比简直砍了一半。
两人走出来,面对面看着,沉默不语。
“干吗?”
“钱太少了。”
“可正规的根本不收我们啊。”
“……”
片刻之后两人还是转头走了回去。
“……”
“能保证安全是吧?行。”
“……”
“有人问了你们就说是我亲戚家小孩来帮忙的啊。”
“……”
“只发到过年啊,年后就不需要了。”
“……”
“每天两回,把这一块,还有东边那条街,发全了。”
“……”
“别偷懒啊!我派人盯着呢!”
年三十下午,两人终于拿到了钱。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倒是没含糊,直接拉开桌子从桌肚里甩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扔给了他们。
“你们俩的,一人一半啊。”
两人走出中医馆,抖了抖身上想把艾草味拍掉。
“年后就去那家超市了?”昨天下午两人早早地发完了传单,趁回家路上又去了一家小超市和老板谈了谈。
“去呗。反正你收银,重的东西我来搬。”
“诶。”程君雅碰了碰程君宇。
“嗯?”
程君雅拿出一张卷起来的板纸晃了晃。
程君宇盯着板纸看:“这是啥?”
程君雅把纸卷展开,是个“福”字。
程君宇笑着问:“你从哪弄来的?”
“刚才银行活动,我门口拿的。”
“早说我也来拿一张了。”
到了家,两人拿出双面胶来,在门口捣腾了一会儿。
两人关上门看了看效果。
“你说,是不是有点贴歪了?”
“有点……”
“还行,能看。”程君雅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