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君宇在后仓把货放下,到前面想喝口水。
老板正眯着眼睛点着鼠标翻看账本,程君雅站在旁边,看到他来了她望了一下他,又把头转回去。
老板扶了扶眼镜:“你这账,不对吧?”
“哪里错了?”程君雅小心翼翼地问。
“货对不上啊。”老板眯起眼睛朝屏幕又靠了靠。
“哪对不上了?”
“昨天进的这箱,明明有12瓶酒,你这只录了10瓶啊。”他抬起眼睛看向程君雅,又低头看屏幕。
“反正卖多少我录多少。”
“那这两瓶哪去了?”
“我哪知道?”
“你哪知道?你前台的你不应该盯着吗?!”老板叫了起来。
“我说了,从我这过的我都记了,卖多少我录多少,你买个监控吧,实在不行你报警好了。”
“……”老板不说话,转身去了楼上。
程君宇过来小声问:“什么情况?”
程君雅眉头紧蹙:“老板说货对不上。”
程君宇转头看向楼上:“什么意思?他想找茬?”
“我也不知道。”
“你别怕,胆子大点。”
“我知道!……”
“还有,这老板本来账就喜欢乱记,不一样的货价格一样他也直接按相同的录了,你看看有没有一样价格的酒多录了两瓶。”
“好。”
还有三四天就开学了,两人一合计,这半个月下来再加上中医馆的应该能攒不少了。
老板把钱甩出来的那一刻,两人都还在等。
“你们还站这干啥?”老板瞟了他们一眼,继续看电视。
程君雅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老板……这钱是不是不对?”
“那天两瓶酒,扣了。”老板依旧盯着电视,头也不回。
程君宇上前叫了出来:“那天我们不是查过了吗?你这两瓶洋河记到泸州老窖去了,这两瓶你这价格卖的完全一样你当泸州老窖一起扫了,那天我们对完账就跟你说了啊!”
老板转过头:“哦,还有你,那天我还给你搭把手呢,你倒把我一箱酱油摔了,是吧?”
“那天前几箱都是卷纸,你啥话都没有突然把一箱酱油扔在我肩上,我撑得住吗?”
“你怎么还撑不住了?难不成我每次还要告诉你你搬的这是啥货吗?”
程君宇拉住程君雅转身:“别废话了,去报警吧。”
老板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哟?行啊!你们说是我亲戚小孩来帮忙的,我倒要问问是哪个亲戚!哪个学校的的小屁孩不好好上学来这不务正业!”
六目相对。
“老板对不起,我们真的很需要这笔钱……”程君雅低着头,声音像快哭出来。
“那我管不了,就这么多,爱要不要。”老板转头继续看电视,不再看他们。
两人在路灯下朝家走。
程君宇走在前面,脸色难看,浑身发抖。
“行啦,”程君雅拍拍他的后背,“明年我们就16了,不用这样了。”
程君宇小声说:“还有暑假呢。”
程君雅不说话了。
“我们的生日还在春节后,明年寒假还是得这样。”
“……”
片刻后程君雅重新抬起头:“熬吧,只能熬了。”
回家后两人又把账扒了一下。
“怎么办?根本不够啊。”
“……”程君宇不说话。
程君宇起身,双手抄进裤子口袋,摸到一个东西,拿了出来——那是卢黎辉给的联系卡,他之前一直放在裤子口袋里没拿出来,联系卡经被洗得发白了。
程君宇盯着手里的联系卡发愣。
程君雅也过来盯着看:“要不,这几天我们……按他说的试试?”
程君宇放下联系卡不说话。
办事大厅来了两个未成年人的情况确实十分罕见,两人一进办事大厅的门就感觉十几双眼睛一个接一个地盯了过来。
之后的过程,两人全程头低着,排队、取号、等号、上台咨询,都没再抬过头。
“请问……”程君雅声音轻轻的,搞得办事员总是听不清她讲话,害得她总是重复。
程君宇在一旁用本子逐条记着。
“啊?你说你们的父亲是……什么情况?”办事员侧身凑过来想听清楚。
“……”程君雅已经说了两遍了,她低下头,不想再说第三遍。
“失踪。”程君宇合上本子补充,“报过案了,派出所那边可以证明的。”
“好的,我知道了。”
办事员倒还算耐心,不厌其烦一遍遍地讲解,但讲解的时候又会蹦出很多新词,两人懵懵懂懂不知道什么意思,也不好意思再继续追问。
…………
“……什么?失联……要六个月?”程君宇睁大眼睛。
“是的。”
…………
“之后你们准备两张银行卡就行了。”
“是我们自己的吗?”
“对。”
“好的,谢谢……”
两人快步离开柜台小跑着冲了出去。
上学期宋嘉诚似乎是被程君宇吼住了,开学之后两个月了都只远远地看着他俩,还时不时和旁边的人说些什么,旁边人也会立刻看过来,随即又把头转回去。那次警察来的事情早就传开了,其实没宋嘉诚也会传开的,那天几个警察来得很低调,没掀起大动静,但停在校门口的警车和那么明显的警服总会有学生看到,也架不住后来老师之间的讨论会被学生听到,所以现在大家几乎都知道他俩的父亲跑了。
一般程君宇和程君雅在班上朋友不多,但好在也没多少树敌。之前程君雅那边偶有男生来骚扰、献殷勤,都被她无视了,现在几乎也没人再来,她反倒觉得清净了很多。自从事情传开后两人总感觉身边大伙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盯着他们看,或者两人一进教室门声音就立刻小了下去。
老师们倒是一如既往,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有事没事总是会过来看看或问问,每次叫他们上台板书之类声音明显也比以前轻了许多,但这种变化他们能感受到,班上的其他同学也能。
赵虎那边几个人两人没怎么再正面撞上,两人在附近大老远地看见过他几次,也偶尔在上放学路上感觉到过有人盯着他们,但除此以外也没了别的情况。
一天政治课的时候老师讲到了“抵押”这个概念,之前他们一直不懂。
老师讲完后班上好几双眼睛盯向了他,把他盯得直发毛。她那边这节也是政治课,想必大概也是这情况。
下课后两人走了出来找了个僻静地方,两人两只胳膊撑着栏杆看向外面,谁也没说话。
“我们的房子为什么一直没被拍卖?”
“……”程君宇不说话,眼睛盯向远方。
社区偶尔有过来访,但大多都是问问生活情况,以及父亲最近有无联系他们之类。他们也遇到过几次片警回访,都是在问最近赵虎他们有没有再来,其余的和社区问的差不多,甚至有一次还采集了血样,说是要匹配全国失踪人口找他们父亲,听片警说派出所已经把父亲定性为“欠债跑路”纳入了失踪人员名单。
离中考还有两个月的一个周末,两人从柜子里拿出了画板和没用完的素描纸重新架上。他们已经快两年没好好练过画了,自从爷爷去世后他们一开始还能在周末用剩余材料练习,但那个人后来直接限制了他们的消费,每周只留给他们吃饭钱。
他们摆好物品开始作画。
程君雅画了几笔,但画着画着她就另拿了一张草稿纸开始重新回忆练习排线。程君宇则才画了几笔就搁下笔捂住了脑门。
“快两年了,生疏很正常。”
程君宇放下手顿了一会儿,和程君雅一样拿了一张废纸开始练排线。
过了一会儿程君宇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他们以前画的画,爷爷在上面圈注了要点,还有几张爷爷亲手的示范也被拿了出来。
两人对着这些画画了很久,终于放下了笔。
他们坐在床沿疲惫地靠在一起,程君宇看着两幅勉强抢救过来的素描舒了一口气:“至少要点和结构我们还记得。”
“那我们,”程君雅靠着程君宇的肩看着两幅画,“中考过以后每周都抽点时间好好练练?”
“好。”
按他们在各自班上排名接近前十的能力,市中还差了点,但想上区中毫无问题。
程继军当年靠技术进厂的脑子完美地遗传给了他们,两人按部就班地完成了最后一场考试。
程君雅背着一堆书略显吃力地下了楼,程君宇拉住她的手把她扶住,但他自己的背上也全是书。
两人拉着手向校门走去。
上周末两人已经和一个小饭馆老板谈好了价,程君宇负责搬运食材,程君雅清洗餐具。
“走吧,先回家把书放下,休息一晚,明天去那家饭馆看看。”
“别这么急啊,先回家休息啊……”程君雅略带不满地说。
“前面……”程君宇突然摇了摇程君雅的手——前面是宋嘉诚,他正自顾自朝前走没看到他俩,但两人还是松开了手。
这家饭馆在一个连锁酒店后面,门头和店内装饰都还行,酒店后墙和几个居民楼把这里围成了一个天然的院子,跟街上那些饭店比相对比较僻静,每到饭点来的人不算太多,但也还行能撑起门面。
老板是个老头儿,看上去比较和蔼,小饭馆里都是他亲自掌勺。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两个厨子和洗碗工,最近人有点多才收了他俩。
两人进了门一惊,脚步顿了一下——一个胖子正坐在前台扒着手机。他是老板的儿子,老板儿子看见他俩,朝他们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便没再管他们——应该是老板提前打好招呼了。
老板儿子是个三十小几岁的人,看上去还算年轻,带个大金链子,但身体已经胖得严重变形。他的胖不同于赵虎,赵虎是四肢均匀的五短身材,整体敦实、匀称地胖,他则是整个人像是肚子上、下巴上都挂上了一串串突兀的赘肉,每一声呼吸都像在打鼾,发出沉重的鼻音,让人担心他随时可能因为呼吸中断而猝死。
“你们忙你们的就行。”老板从后厨走出来招呼他俩,两人连忙跟着老板去了后面,没敢再看那个胖子,也没敢再问些什么。
一般店里来的人成分比较混杂,纹身的、带金表、金链子的都有。两人一般在后厨,偶尔出来上菜,但每次出来总有几个人看向他们,他们则一路低着头,放下菜转身就走,尽量不说话。
老板儿子在前面的街上经营着一个典当行,但每次有人来做抵押、当物品,他都会把人约到后面父亲店里来谈。被他约来的人林林总总,多半都是做抵押、搞贷款的,甚至还有律师、小公司的法律顾问等。一般老板儿子把人约来后都是递根烟后就开始嘘寒问暖,小兄弟最近是不是遇到困难啦之类,来的人反应也都不尽相同。
老板儿子坐的区域和后厨就隔道墙,两人在后厨都能听见些许。
到了晚上饭点过后,他俩洗了盘子老板就叫他们回去了。
晚上已经没多少人逗留,左右两排灯光照在小路上,两人拉着手走在小路正中间,不紧不慢朝家赶。
程君宇望着远处的路,慢慢开口:“今天来抵手机的那个,还算没昏过头。”
“而且至少雪球没滚太大。”
“还算有分寸,看出那家伙在拿捏他感觉不对立刻找借口跑了。”
“嗯。”
“那个赵虎,”程君宇突然念了出来,今天他们从老板儿子嘴里听到了这个名字,“你说是同一人吗?”
程君雅脸阴了下来不说话。
程君宇的脸也低落了下来:“……抱歉。”
“很有可能。”程君雅没有应他的道歉,“你想再蹲几天吗?”
“嗯,你呢?”
“我也想。”
“你就不怕他来认出我们?”
“那我们戴口罩好了,我把头发绑起来。”
“哈哈哈,可以。”
赵虎自始至终都没来,但经常能从老板儿子和人或电话里听到他,一般和他一起出现的词汇都有“抵押”、“拍卖”之类,甚至还有“材料做漂亮点”、“资质补一补”、“做高一点”这种。
他们在小饭馆待了两个星期,老板儿子结账的时候也没怎么看他们,自顾自把十来张钞票拿出来数了一下后塞进了验钞机,再拿出来给了他们,就再也没理会他俩。
城中村这边有相当多的民宿、棋牌室和足疗店,甚至还有不少站街的。来光顾的大多都是外来打工的,五湖四海,各种地方口音的都有。两人其实很不想去这一带,但眼下确实没多少机会,而且也只是去看一看,不一定非要在这久待。
早上起床后他们便去看了看。
这个时间点多半都是民宿里出来的,民宿多半都在忙着退房收拾,所以这会儿过去找成功的概率相对高些。
民宿的环境很差,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水泥地面坑坑洼洼,床底下、墙缝里,到处是烟头、纸巾、槟榔渣这些不可描述物,大半夜的民宿老板还会叫上一些人,每人三五张小卡片叫他们往那些有住户的房间里塞,俩人都看到过,看的时候心里直发毛。收拾房间一般都是程君宇去,程君雅在后面清洗,很多时候她看着那些床单都恨不得直接泡进84消毒液里。
这一带干活的机会和时段都很零碎,民宿基本上只能管三两天,或者小饭店那种还得听时段来活儿。那些小饭店和棋牌室的情况基本上和那家开在连锁酒店后面的差不多,来的人不是烫头就是纹身,店里烟雾缭绕,尤其到了夏天空调开得猛,结果还是挡不住店里的腾腾的热浪。
也偶有人在他们俩忙活的时候看到他们,也会打量打量,然后和老板问,老板也基本上都会找些说辞搪塞一下。
至于那些足疗店,几乎里面的每个人,从顾客到店家,从男人到女人,眼神里都透着打量甚至觊觎,他俩甚至不想进去。
临近开学的时候两人回初中的那个文具店看了看,这家文具店不仅买文具、试卷、课外书,还兼卖很多像色纸、马口铁徽章、亚克力立牌甚至手办、玩偶之类的文创、周边,他们以前经常来看,程君宇还给程君雅买过好几个皮筋和发卡。
一开始程君宇不太想来熟人这里找兼职,也怕遇到认识的同学,但想想反正初中已经毕业了大概率不会遇到同学了,他俩还是来了。由于他们也是常客,老板熟悉他们,谈得还算容易,很快他们就拿了几盒徽章和亚克力牌准备去跑街。
两人进去找老板之前经过了玩偶区,货架上有好多玩偶,他俩注意到了一只个头和婴儿一样大的深灰色兔子,还有一对绿色、粉色巴掌大小的兔子,还有两只必须倚靠在一起才能立得住的小熊,大的那只带着一个绿色的四叶草发卡,左眼有道疤,小的那只带的发卡则是粉色花瓣状。
两人停下脚步,盯着这几个玩偶看了好长时间。
程君宇拉了拉程君雅:“走吧,我们的人生可比他们‘精彩’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