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君宇和程君雅在黑暗中起身。
“塑料袋,”程君宇幽幽地说,“还有多少没扔?”
“两三袋吧。”程君雅想了一下,“马上扔?”
“不要,”程君宇摇摇头,“等后半夜吧,一点钟,老地方。”
“嗯。”
赵虎开车回他自己的办公室去了,他说还有点事要处理。
宋丽华开着这辆奥迪Q5往回赶——当然,得先把梁宏送回家。梁宏在后座打开窗子,手肘撑着窗台托着腮帮子望着外面一根根路灯杆向后退。
“梁宏。”宋丽华开口了。
梁宏调整了一下姿势看过来:“咋了?”
宋丽华深出一口气:“你说,程继军要真跑了,我们除了赵虎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你想干啥?”
“都这时候了,总不能拿这俩孩子在这干瞪眼吧?”
“虎子不是说再等等吗?”
“赵虎这家伙,靠他找人,别把我们裤衩子都赔没了。”
“那你想干啥?”
“我是说,直接叫警察的话,你看……”
“我无所谓,只要把人找到。”梁宏把头重新转过去看向窗外。
宋丽华继续开车,昏黄的灯光在引擎盖上映出倒影,一条一条的,滚动着向后退。梁宏在后座点了一根烟。
“那如果我们报警,房子这边的材料怎么办?”
“应该不会……查这么细吧?”梁宏捋了捋头发,“就找个人而已,又不是房子都拍了。”
“……”宋丽华没再说话。
嵇秋雨跑进卢黎辉的办公室。卢黎辉正在看手机,看见嵇秋雨急匆匆进来,他迅速抬起了头。
“卢队。”她喘着气。
“什么情况?”卢黎辉询问,“怎么虚成这样?”
“那户人家……”
“哪户?”
“爹跑了的那个。”
卢黎辉想了一下:“孩子不是说债还了吗?怎么了?”
“父亲,有债主报案说他失踪了。”
“程序呢?”
“报案人笔录和失踪登记手续内勤刚走完,债主那边说失联超过48个小时了。”
“好。”卢黎辉站了起来——是重复警情,自己必须动了,“把父亲和孩子档案找到,联系学校德育处那边,确保孩子是在上课没出事。”
“是。”
“所以说那天那个小女孩说什么,父亲债已经还了,她在说谎,对吧?”卢黎辉走进走廊,后面嵇秋雨跟着。
“看来是了。”嵇秋雨小跑跟上。
“债务人联系上了吗?”
“没有,电话关机。”
“学校德育处那边怎么说?”
“孩子在正常上课。”
“行。把姚玉和陈啸峰叫上。”
“姚玉还在外面出警呢!”嵇秋雨两条腿“嘚嘚嘚”地跑个不停——卢黎辉太高了,步子太大,她跟不上。
“那就叫上李卓志。”卢黎辉头也不回,“另外让内勤立刻查程继军的身份证使用轨迹,还有手机开关机状态,看看 48 小时内有没有活动,有情况随时报我。”
“好。”嵇秋雨转身。
“你马上和李卓志去走访邻居,我和陈啸峰去他们家和社区。你们走访时注意保护孩子隐私!”卢黎辉回头喊。
“好!”嵇秋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卢黎辉和陈啸峰下车:“是这家吧?”
“是的,千真万确。”陈啸峰关上车门。
两个孩子还在上学,但得先确认一下他们父亲是不是真的不在家了。
从窗子可以看到窗帘一直拉着,看不到里面的动静。
卢黎辉和陈啸峰走到门口。
“警官证拿好。”
陈啸峰把警官证拿出来对准猫眼。
“咚咚咚”——敲门,没人应。
“咚咚咚”——继续敲门,没人应。
“您好!我们是街道派出所民警,请问有人吗?”陈啸峰喊道,没人应。
陈啸峰重新清了一下嗓子:“程继军您好!我们是街道派出所民警,依法上门核实相关情况,请您开门配合!”依旧没人应。
陈啸峰咽了口口水:“卢队,我咋感觉阴森森的?”
卢黎辉回头看了看窗子:“因为他们拉着窗帘。”
“大白天的拉窗帘?”陈啸峰看向卢黎辉。
“这家不正常。” 卢黎辉对陈啸峰吩咐,“联系社区,让工作人员来现场一趟。”
十分钟后,两个社区主任走了过来,看工牌一个姓夏,一个姓赵。四个人再次敲门,没人应。
卢黎辉转身:“贴通知单吧。”
陈啸峰把《上门核查告知单》拿出来填好贴在了门上,拍好了照。
卢黎辉收齐文书,转身对两个社区主任说:“走,去社区调一下这家的历史处理记录。”
卢黎辉和陈啸峰走进社区大厅,两个主任在前面带路。
“之前这家邻居有过一两次反映孩子父亲家暴打人,邻居说什么闹得特别凶,结果我们工作人员到了现场之后感觉就是在训孩子。”夏主任把卢黎辉和陈啸峰领到档案室,从身后翻出处理记录。
“我们工作人员到他们家敲门的时候,父亲还客客气气的,一开门就向我们工作人员诉苦,说什么带孩子不容易,两个孩子又调皮捣蛋,他真是痛心疾首之类。”
卢黎辉和陈啸峰接过记录翻看起来。
夏主任继续在旁边说:“两个孩子也可怜,听他们父亲说,他们的母亲生下他们后没几个月就跑了,这么多年一直是爸爸和爷爷在拉扯他们,爷爷前年也不在了。”
“卢队,”陈啸峰在卢黎辉旁边小声说,“那天孩子父亲回来的时候是挺‘客气’的,一个劲地冲我们点头哈腰,感觉他很会装。”
“这人装得很,”卢黎辉也小声说,“他肯定一听见楼道有动静就开始声音小下来了,社区人员来了之后什么把柄也抓不到。”
“虽然你们之前《告诫书》也出了,但我们工作人员最多也只能口头教育,临了工作人员还叮嘱孩子们要好好学习,听父亲的话。”
“啸峰,把记录调取一下吧,和夏主任做一下手续交接。”
“是。”
警车正在开往学校。
卢黎辉在后座对着对讲机喊:“嵇秋雨,李卓志,汇报情况。”
“卢队卢队……走访……完了,猪肉铺……超市……笔录已做好……警务终端了……您看看,完毕……”
“学校集合。”
“……收到。”
卢黎辉拿出警务终端打开,嵇秋雨和李卓志已经把情况上传了,他点开界面看了起来。
警车缓缓停在学校门口,嵇秋雨和李卓志已经在门口等了,卢黎辉开门下车:“先找两个孩子的班主任和德育主任,问问孩子这两天的状态有没有异常,别直接找孩子,避免吓着他们。”
天快黑了,学生们已经吃完晚饭陆陆续续返回教室。离晚自习还有一会儿。
“程君宇,”是班主任,程君宇回头,大脑一片空白,但还是慢慢起身机械地跟了上去,“跟我来一趟。”
隔壁班程君雅也被叫了出来,她脸色惨白,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但估计自己也一样。两个人木讷地跟在两个班主任后面走,什么都不敢说,甚至不敢看彼此。这条路是通往教导处的,事情大了。
“怎么办……”程君雅小声说。
“稳住,不能乱……”程君宇压低声音,“先看看什么事情。”
两人进门,瞬间僵住。
是那天上门的两个警官,还有一个不认识。不认识的这个坐在会议桌前,感觉年龄和父亲差不多,级别肯定不低,另一个年轻点的坐在他旁边,是陈警官。
“君宇,君雅,你们来啦?”是嵇警官,两人看向她,“你们别紧张,我们是来确认一下你们的安全,问你们一点事情的,你们过来坐。”两人咽了咽口水,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们。
几个人胸前都别着一个小设备,看这样子大概就是电视上说的“执法记录仪”了,肯定开着录着像。
两人机械地坐上座位,四肢依旧僵着,愣愣地望着嵇秋雨,不敢说话。两个班主任一左一右坐在了他们两旁。两边人坐在会议桌的邻边,呈90度角互相看着。
中间那位年龄大的开口了:“孩子们,你们别怕。我叫卢黎辉,是这个所的办案队长。之前你们家邻居报警有人上门闹事,还有你们父亲失联的事情,都是我们在负责跟进。你们不用紧张,今天就是过来确认一下你们的安全。”
确认安全?很好,你们看到了,我们很安全,快让我们回去吧。程君宇心里不停念叨,眼睛仍盯着卢黎辉不说话。
卢黎辉转头对嵇秋雨说:“读吧。”
嵇秋雨把几份文件分别递过来给四个人,程君宇和程君雅和两个班主任接过,上面写着“未成年人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两人咽了口口水。
嵇秋雨继续:“我来给你们读一下,你们不懂的一定要问我。这是《未成年证人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你有如实陈述、不受干扰的权利……你有隐私保护的权利,我们会对你的个人信息、陈述内容严格保密……你有获得人身保护的权利……”
两人一字一句地听着,看着。
“……比如这条‘申请回避的权利’,意思就是如果你们觉得我们几个警察、在场的老师,和找你们麻烦的债主认识,会偏向他们,不能公平处理这件事,你们可以直接提出来……最后这条‘伪证责任’,就是说你们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不用怕,也不用编瞎话。如果故意说假话、隐瞒事实,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明白吗?”
两人点点头。
嵇秋雨轻声询问:“刚才的内容,都知道了吗?有没有哪里不明白,想问的?”
两人摇摇头表示没有疑问。
嵇秋雨递来一个小印泥盒:“都明白了再签字、摁手印,两位老师,也麻烦你们在合适成年人的位置签个字。”
四人签上名字,摁下手印。
卢黎辉继续说:“之前有人上门闹事,现在你爸爸联系不上,我们最担心的是你们俩会不会被人欺负,有没有危险。这两天还有人来了吗?”
程君宇低垂着眼睛闪向一边,想了一会儿:“来过一两次。”
“找爸爸的。”程君雅说。
嵇秋雨问:“他们有没有胁迫你们,让你们感觉害怕?”
程君雅:“……还好。”
程君宇:“……没有。”
嵇秋雨继续问:“你们的父亲这两天还在家吗?”
程君宇:“一直没回来。”
卢黎辉:“他什么时候走的?”
程君宇:“星期天晚上。”几乎是脱口而出。
嵇秋雨:“几点走的呀?”她看了一下程君宇。
程君雅:“十一点多。”回答得十分熟练。
嵇秋雨:“走的时候有没有和你们说什么?有没有说要去哪?”
程君宇想了一下:“都没有。”
嵇秋雨:“他当时穿的什么衣服?”
两人瞬间眼睛失了神,和断了片一样。
几秒后程君宇才喉结动了动,把眼睛抬起来:“一件羽绒服。”
“灰色的。”程君雅捏着手,把指尖捏得发白。
“君雅,那天你说,你们父亲的债已经还了,是怎么回事?”嵇秋雨看向程君雅。
“……”程君雅呼吸乱了一下,眼睛一瞬间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爸爸叫我们这么说的,”程君宇抬起眼睛看向嵇秋雨,“在你们走之后。他还说以后这些事情不要告诉别人。”眼睛又垂了下去。
嵇秋雨看着两个人轻声问:“你们爸爸几天都没回来,你们为什么没有
报警?”
“……”程君雅眼神乱闪了几下。
“我们不想被人知道……”程君宇低着脑袋,双手按在膝盖上捏紧。
卢黎辉不说话,看着陈啸峰笔尖不停,几秒后才回头看向他们俩:“程君宇、程君雅,我们知道你们这几天经历了很多事情——你们的班主任刚才也和我们说了,你们这两天上课总是没精打采的,晚上肯定没睡好。有些事情,你们两个孩子不该承受这么多。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你们说实话,我们一定会帮你们,也一定会保护好你们。”
两人低着头,死咬嘴唇,不说话,不敢看卢黎辉。
卢黎辉没再继续问,他从打印机里抽了张A4纸裁开,在上面写了点东西递到了程君宇手里:“这是我的电话,不管白天晚上,只要你们有事,害怕了,都可以打给我。我们随时都在。”
程君宇接过纸片看了一眼,紧接着死死纂在手上。
陈啸峰把写满了的询问笔录本和一个小印泥盒递过来:“这是今天的笔录,你们核对一下,确认无误了再签字摁手印。”
确认无误,两个班主任和两个孩子逐页签字、摁了指印递给他们,三个警官也签了字。
“那么,”嵇秋雨眼神示意卢黎辉,卢黎辉点了点头,“按照规定,你们晚上没人接送,我们必须把你们安全送到家。两位老师?……”
两个班主任对视一眼,看向了几个警官:“要不,就让他们今晚先回家吧?麻烦你们了。”
两人各自回班拎起书包走出教室。
学校离家直线距离不远,但开车需要多绕一两个弯子。李卓志开着另一辆车,这辆车陈啸峰在开,卢黎辉在副驾翻看材料,嵇秋雨坐在后座陪同。她看向他们,两个人疲惫地互相靠着,闭着眼睛。她目光随即转开,轻叹了口气。
单元楼门口,卢黎辉和嵇秋雨下了车。嵇秋雨转头向车内轻声喊:“到家了。”
两人睁开眼下了车,走进楼道。
“我们陪你们进去,看看家里有没有异常。”嵇秋雨轻声说。
程君宇和程君雅点点头,带着卢黎辉和嵇秋雨进了门。
卢黎辉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你们打扫过卫生了?”
程君宇小声回答:“昨天。”
两人快速检查了一遍,确认屋内没有异常、没有陌生人藏匿后,才退了出来。
“锁好门,有事立刻打我给你们留的电话,我们五分钟就能到。”卢黎辉站在门口叮嘱。两人点点头。
“还有。”卢黎辉刚转过身,又转回来,“如果你们父亲一直没回来的话,你们可以去社区街道的民政窗口,看看能不能申请一些针对你们的补贴。民政窗口,名字记好。”他特地重复了“民政窗口”四个字生怕孩子们记不住。
“我们知道了,谢谢……”两人低着脑袋,依旧不敢看他。
卢黎辉坐在内勤办公室的内网电脑前一帧一帧地盯着记录仪的录像看。
“卢队,”嵇秋雨抱着文件盒进来递给卢黎辉,“内勤结果出来了。”
“怎么说?”卢黎辉转头接过文件盒打开。
“星期天晚上7点之后程继军的手机就彻底关机了,再也没开过,身份证也没有再用过。”
卢黎辉翻看着结果,点点头。
“秋雨。”卢黎辉叫住嵇秋雨。
“怎么了?”
“三件事。”卢黎辉起身望向窗外,嵇秋雨等他说出来,“第一:这两个孩子肯定知道他在哪,甚至知道他出了什么事。第二:昨晚那仨讨债的上了门,肯定不是问了他们父亲去哪了那么简单——孩子明显受到了惊吓。第三:不管程继军是不是星期天晚上走的,去了哪,那晚肯定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那明天……”
“嗯,赵虎,那个叫宋丽华的,还有那个什么梁宏的,马上把这三个人信息找到,我马上申请传唤证叫所长批,明天把他们喊过来问话。”
“那孩子们这边,怎么办?”
卢黎辉叹了口气:“先盯着吧,让社区这边多留意着点,学校那边跟班主任打好招呼,看看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早上两人出了门。对面的超市稀稀拉拉几个客人在买东西,老板看了过来,两人迅速走远。
身后似乎传来几声唏嘘:“听说这家孩子,他们的父亲跑了。”
“哎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