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上学期的某一天,慧优黛忽然发现一件事——她没有几张妈妈们的照片。
不是没有,是太少。
翻遍灵网终端,只有几张林飒抓拍的、糊了的、表情奇怪的。
温若晴的正脸照,一张都没有。
林飒举铁的照片倒是多,但那些是林飒自己拍的,不是她拍的。
她忽然很难过。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年,每天和妈妈们在一起,吃饭、看电视、逛街、旅行。
她记得她们的笑,记得她们说话的语调,记得她们走路的样子。
但她没有拍下来。
时间会走,记忆会淡,脸会模糊。
她不想忘记。
所以她去买了一台相机。
不是随便买的,是做了功课。
查了几天资料,问了几个摄影论坛的网友,最后挑了一台最贵的。
不是因为她有钱,是因为她不想拍糊。
林飒问她“多少钱”,她说“不贵”。
林飒看了一眼发票,沉默了。
然后说“你开心就好”。
慧优黛说“嗯”。
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像挂了一个勋章。
她拍的第一个人是温若晴。
那天傍晚,温若晴在厨房里做饭。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成金色。
她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锅里的红烧肉。
油烟升起来,在夕阳里变成淡蓝色的雾。
慧优黛站在厨房门口,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
温若晴转过头。
“你拍我?”
“嗯。”
“我脸上有油。”
“没关系。”
温若晴笑了。
慧优黛又按了一下。
咔嚓。
温若晴笑的样子,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的细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很好看。
慧优黛看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想,这是她这辈子拍过的最好的照片。
她拍的第二个人是林飒。
林飒在健身房举铁。
她穿着黑色的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明显,汗从额头流下来,滴在杠铃上。
慧优黛举起相机,蹲下来,从下往上拍。
林飒的背心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肩膀的轮廓。
她按下快门。
咔嚓。
林飒听到声音,转过头。
“宝儿,你在拍我?”
“嗯。”
“拍好看一点。”
“好。”
林飒放下杠铃,站起来,摆了个姿势。
一手叉腰,一手比耶,咧嘴笑。
慧优黛按了一下。
咔嚓。
林飒说“我看看”。
慧优黛把相机递给她。
林飒看了,笑了。
“这张好。
发给我。”
“嗯。”
慧优黛把照片传给她。
林飒设成了灵网头像。
她拍周雨棠。
周雨棠在琴房里弹琴。
她不知道慧优黛进来了,闭着眼睛,手指在琴键上游走。
弹的是慧优黛写的那首《等》。
只有几个小节,很短,但她弹了一遍又一遍。
慧优黛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周雨棠的侧脸,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
手指停在琴键上,光影落在她的手背上。
很好看。
她按下了快门。
咔嚓。
周雨棠睁开眼睛,转过头。
“你来了?”
“嗯。”
“拍我?”
“嗯。”
“我头发乱不乱?”
“不乱。”
周雨棠笑了。
慧优黛又按了一下。
她拍后院的小动物们。
波斯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
中华田园犬在草地上打滚,四脚朝天。
柯基扭着屁股追蝴蝶,蝴蝶飞走了,它冲着天空叫。
哈士奇在挖坑,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把自己埋进去了。
金毛趴在水池边,舌头伸出来,喘着气。
布偶猫蹲在树杈上,蓝色的眼睛盯着镜头。
三花猫缩在花盆后面,只露出一只耳朵。
无毛猫趴在暖气片上,皱巴巴的,像一块抹布。
瘸腿的狗一颠一颠地跑过来,趴在慧优黛脚背上,舔她的鞋带。
慧优黛蹲下来,拍了一张。
瘸腿狗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玻璃珠。
她拍工作人员。
安吉拉在整理书架,她拍她弯腰的样子,侧脸很好看。
小艾和小莉在擦窗户,她拍她们举着抹布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干净。
厨师老兄在颠勺,锅里的菜飞起来,火苗窜得很高,她拍下那个瞬间,火是蓝色的,菜是绿色的,厨师老兄的表情是认真的。
帮厨在切菜,刀起刀落,土豆丝飞起来,像雪花。
面点师在揉面,面团在他手里转来转去,像活的。
家政团队在拖地,拖把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水痕,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宠物护理师们在给狗洗澡,狗甩了甩身上的水,甩了她们一脸。
她们笑了。
慧优黛拍下那个笑容。
她拍健身房的女孩们。
凰九音在打沙袋,拳头打在沙袋上,沙袋凹进去一块。
她拍下那一瞬间,凰九音的手臂肌肉绷紧,汗珠飞起来。
白夜在举铁,杠铃片哐当哐当地响。
她拍下她举起的瞬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阿冰在练瑜伽,身体折成一个倒V。
她拍下她的背影,腿很长,背很直。
阿瑰在跳舞,手臂像水草一样柔软地摆动。
她拍下她的手指,指尖朝上,像在抓光。
小昭蹲在地上修机器人,螺丝刀在她手里转得很快。
她拍下她的手,手指很短,但很灵巧。
白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慧优黛举起相机,等了一会儿。
白没有转身。
她按下了快门。
白的背影,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衣服,站在白色的窗前。
窗外是白色的光。
她拍下了那片白。
她拍学校里的女孩们。
苏糖糖在吃糖,草莓味的,糖纸是粉色的。
她拍她咬糖的瞬间,牙齿咬下去,糖碎了,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诗音在画她。
她拍她画画的样子,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
唐棠在跑步,她拍她的腿,很长,步子很大,脚离地的那一瞬间,鞋底是白色的。
赵雪儿在织围巾,她拍她的手指,毛线在指缝间穿来穿去,针脚很密。
顾清霜在校门口等她。
她拍她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只是拿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斑斑驳驳。
她拍了很多人。
拍完了,她把照片洗出来,买了很多相框。
木头的,白色的,黑色的,金色的。
她把温若晴的照片放进一个白色的相框里,放在厨房的窗台上。
把林飒的照片放进黑色的相框里,放在健身房的架子上。
把周雨棠的照片放进木头的相框里,放在钢琴上。
把后院小动物们的照片拼成一张大合影,挂在客厅的墙上。
把工作人员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走廊的柜子上,安吉拉、小艾、小莉、厨师老兄、帮厨、面点师、家政团队、宠物护理师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她把健身房女孩们的照片寄给她们。
凰九音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打沙袋。
她停下来,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拳头打在沙袋上,汗珠飞起来。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夹在书里。
那本书是慧优黛送她的凡尔纳全集。
白夜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举铁。
她放下杠铃,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把照片放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眼。
阿冰和阿瑰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一起练舞。
两个人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一个倒V,一个跳舞。
阿冰说“这张好看”,阿瑰说“嗯”。
两个人把照片放在一起,阿冰的在左边,阿瑰的在右边。
小昭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修机器人。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的手,手指很短,但很灵巧。
她把照片贴在书桌上,每天看着。
白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北境的冰湖边。
她看着照片里的背影,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衣服,站在白色的窗前。
她把照片收进口袋里,和那颗白色的心形石头放在一起。
她把学校女孩们的照片也寄给了她们。
苏糖糖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吃糖。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咬碎糖的瞬间,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把照片夹在课本里,每天翻到那一页。
林诗音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画画。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低着头画画的样子,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
她把照片放在画架上,画了一幅新的。
画的是慧优黛。
唐棠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跑步。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的腿,很长,步子很大。
她把照片贴在床头,每天起床看一眼。
赵雪儿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织围巾。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的手指,毛线在指缝间穿来穿去。
她把照片放在针线盒里,每次织围巾的时候看一眼。
顾清霜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校门口等慧优黛。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把照片夹在书里,那本书里已经夹了很多梧桐叶。
她自己留了一张。
不是合照,是一个人。
是她自己。
她让安吉拉帮她拍的。
她站在后院里,身后是猫狗们。
波斯猫趴在她脚边,
中华田园犬舔她的手,
柯基扭屁股,
哈士奇咬她的书包,
金毛趴在她脚背上,
布偶猫跳上她的肩膀,
三花猫蹲在门口看她,
无毛猫缩在角落里,
瘸腿的狗一颠一颠地跑过来。
她蹲下来,笑了一下。
安吉拉按下了快门。
咔嚓。
慧优黛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想,这就是她十岁的样子。
头发有点乱,衣服有点皱,脸上有猫毛。
但她在笑。
不是嘴角微微翘一下的笑,是那种从心里涌上来的、憋不住的、想忍忍不住的笑。
她喜欢这张照片。
她把照片放进相框里,金色的,放在床头。
每天睡前看一眼。
然后闭上眼睛,睡觉。
明天还要拍照。拍妈妈们做早饭,拍周老师弹琴,拍小动物们打架,拍工作人员拖地,拍健身房女孩们流汗,拍学校女孩们吃糖、画画、跑步、织围巾、等人。
拍很多人。拍很多年。
拍到相机坏了,换新的。
拍到老了,拍不动了。
然后看照片。
看那些留不住的瞬间。
看那些没有走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