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回到教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有几颗星星在天边眨着眼睛,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教堂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暖暖的。
她推开教堂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熟悉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正厅里回荡。
“艾琳姐!你回来啦!”
安娜兴奋的声音传来,连忙站起身。
她眼睛有点血丝,看样子因为太困,先前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艾琳看见安娜脸上带着雀跃的笑容。
她的头上还戴着艾琳送的那个银白色发卡,淡蓝色的小花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安娜?你怎么在这儿?”艾琳有些意外。
“妈妈做了好多好吃的,就等你回来呢!妮可老师已经在那边了,这会儿,爸爸估计也回来了吧?”
安娜看到艾琳手上的葡萄和鞋子,兴奋的说道。
“我帮你拎葡萄!”
她连忙上前,想帮艾琳拎葡萄。
“先等等,我把葡萄放好。你爸爸和我一起回来的,已经到家了,我们刚好在镇上碰到。对了,这双鞋子是买给你的。”
艾琳将鞋子递给安娜,提着葡萄走进去,把布袋放在灶台上,揉了揉被勒得发红的手指。
二十斤葡萄,提着走了一路,虽然大部分路程,都是安娜的爸爸瑞克帮忙提的,说不累是假的,但想到妮可老师要用这些葡萄酿酒,不对,是炼制魔药,她又觉得值得,真不知道妮可老师会制作出怎么样的魔药来?
“艾琳姐,你辛苦了!”
安娜去打了一些水,给艾琳洗手和洗脸。
“走吧,艾琳姐,我们先去吃饭,你肯定饿坏了!”
艾琳洗好了以后,安娜拉着她的手走出厨房,准备回家。
艾琳看到安娜那双破旧的鞋子,开口说道:“先等等,你把鞋子换上,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我明天好去换。”
“好!”
安娜兴奋的洗了脚,然后换上新鞋子,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
艾琳:“看样子有些大,我明天去换一双。”
安娜:“不用不用,我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过几天就好了,你去换了,我到时候穿着就小了。”
“好吧!”
艾琳觉得安娜说的有道理。
安娜将鞋子脱下来,准备等天冷的时候再穿。
艾琳:“你脱下来干嘛?”
安娜:“我现在的鞋子还能再穿一段时间,这双新鞋等冬天的时候再穿。”
艾琳:“不用,到时再买新的就是了,我决定去讨伐哥布林赚赏金了。”
安娜:“艾琳姐,哥布林太危险了,还是不要去吧?”
艾琳:“还好吧,我这两天消灭了不少,没什么感觉,也许这里的哥布林不怎么厉害?”
“是吗?可是我听说,它们甚至攻占了一座城市。”
安娜疑惑不解,但懒得深究,说道:“我们还是先回家吃饭吧!”
“好!”
安娜拉着艾琳的手,朝着家里走去。
还没进家,安娜就喊到:“妈妈,艾琳姐回来了,可以开饭啦!”
进门后,看见妮可正坐在长椅上,在和安娜的妈妈说话。
安娜的妈妈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双手粗糙,但笑起来特别和善。
她看见艾琳进来,连忙站起来。
“艾琳回来了?累不累?快坐下歇歇。”
“不累不累。”艾琳连忙摆手,“今天有事耽搁了,让你们等这么久。”
“不久不久,一点都不久。”
安娜的妈妈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们帮了我们那么多,只是等一下而已。瑞克,艾琳来了,快点上菜吧!”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瑞克扛着一个大盆走出来,安娜看见父亲,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爸爸!你回来啦!”
瑞克将菜放在桌上,笑着摸了摸安娜的头。
他的目光落在安娜头上的发卡上,还有手中的新鞋,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艾琳。
“艾琳,那发卡和鞋子……”
“我送给安娜的。”艾琳笑着说,“好看吧?”
瑞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好看,好看。谢谢你,艾琳。”
“谢什么呀,应该的。”
瑞克继续去厨房拿菜,不一会儿后,菜上齐了。
一大盆炖野猪肉,一碟腌萝卜,一盆烤土豆,一碗野菜汤,还有几个黑面包,和一些红彤彤熟透了的野葡萄当做饭后水果。
菜色不算丰盛,但每一样都实实在在,透着质朴和热情,而且这可是平时吃不到的。
“快开始吧,别愣着,不然都要冷了。”
安娜的妈妈给艾琳切了一块面包,催促道。
艾琳本来还想客气几句,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安娜听见了,捂着嘴笑,艾琳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妮可坐在她旁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什么也没说,但那个动作比什么话都让人安心。
“快吃快吃,别客气。”
安娜的妈妈不停地往艾琳和妮可碗里舀野猪肉,“你平时太辛苦了,多吃点肉,补补身体。”
“够了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艾琳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肉,连忙推辞。
“吃不了就剩下,明天接着吃。”安娜的妈妈不由分说地又舀了一勺,“你们小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多吃点怎么行。”
瑞克坐在桌子对面,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看艾琳和妮可。
他看着艾琳和安娜说说笑笑的样子,又看了看妮可安静吃饭的样子,心里感慨万千。
这两个人,来村子三年了。
三年来,她们没少帮村里人的忙。
艾琳每天去消灭骷髅兵,把村子周围清理得干干净净,再也不用担心那些骨头架子半夜跑出来吓人和伤人。
妮可虽然不怎么出门,但村里谁家有人病了,她都会去看看,给些草药,分文不收,而且现在还把骷髅王消灭了。
死亡沼泽边沿,变成了一片肥沃的土地。
这么好的人,上哪儿找去?
“妮可老师。”瑞克突然开口。
妮可抬起头,看着他。
“死亡沼泽那边……”瑞克斟酌着用词,“我今天去打猎,不小心走到那边去了。发现外围的毒雾没了,骷髅兵也没了,土地变得特别肥沃。”
妮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想着,等明年开春了,去那边开几亩地。”瑞克说,“那里的土质好,种庄稼肯定比现在强。到时候收了粮食,分你们一半。”
妮可放下叉子,看着瑞克,微微一笑。
“不用分我们一半。”
她说,“你们自己留着就好。如果需要帮忙,让艾琳去。”
“那怎么行!”瑞克急了,“那块地能种,全靠你们……”
“瑞克叔叔。”
艾琳插嘴道,“你就别跟老师客气了。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拗不过她的。”
瑞克张了张嘴,看了看妮可的表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等大家都吃饱了,桌上的菜也见了底。
安娜的妈妈收拾碗筷,瑞克坐在门槛上磨艾琳给他新买的柴刀,安娜拉着艾琳在院子里看星星。
夜色渐深,远处传来几声虫鸣,和着夜风,像是在唱一首温柔的歌。
“该回去了。”
妮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安娜有些不舍地拉着她的手,说:“艾琳姐,你明天还来吗?”
“明天不一定。”艾琳说,“明天要帮老师酿酒,等忙完了再来找你。”
“好。”安娜点点头,松开手,“那你们路上小心。”
艾琳和妮可走出院子,瑞克和安娜的妈妈送到门口,安娜站在篱笆后面,一直朝她们挥手,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回教堂的路不长,但夜路走得慢。月亮照在土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艾琳走在妮可身边,脚步轻快,心情也好。
“老师。”她突然开口。
“嗯?”
“回去之后,我还想再看看那本书。”
妮可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村庄里隐约传来的狗叫声。
艾琳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回到教堂,妮可去房间拿书,艾琳像平时一样检查门窗。
这是她三年来的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检查一遍,确认所有门窗都关好了,才安心去睡。
她先检查了正厅的门窗,然后是后院的门,最后是厨房。
推开厨房的门,艾琳摸黑走进去,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灶台。
然后她愣住了。
灶台上,那个装着葡萄的布袋是打开的。
葡萄少了一些。
地上散落着许多葡萄皮和葡萄籽,还有一些没吃完的葡萄被随手丢在灶台上。
艾琳蹲下身看了看那些葡萄皮,不像是被老鼠咬的,毕竟老鼠不会剥葡萄皮。
艾琳站起来,环顾厨房。
“我看到你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再不出来,我就要用火球术了。”
她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火球。
橘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厨房,每一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灶台后面的角落里,一个人影猛地跳了起来。
“别别别!别发射!是我!”
艾琳定睛一看,从角落里走出来的,竟然是薇薇娅。
那个金发的天才魔女,此刻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光鲜亮丽。
她的金色长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灰,魔女袍上蹭了好几道黑印子,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的手里还捏着半串葡萄,嘴角边沾着葡萄汁,一看就是正在偷吃的时候被逮了个正着。
艾琳把火球熄灭,点亮了油灯。
“薇薇娅?你怎么在这儿?”
薇薇娅把手里的葡萄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努力维持着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但脸上的疲惫和狼狈出卖了她。
“我……我是来找你的。”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从骑士团营地走到这里,走了好远的路,又累又饿,看到厨房里有葡萄,就先吃了几颗。”
艾琳看了看灶台上那一堆葡萄皮,又看了看薇薇娅。
几颗?
这分明是好几斤。
“你偷吃了妮可老师要用来炼制魔药的葡萄。”艾琳的语气有些不高兴,“老师会生气的。”
薇薇娅的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摸出几枚金币,递到艾琳面前。
“你放心,我会补偿损失的。”
她的语气很诚恳,“这些你先拿着,不够我再补。”
艾琳看着她手里的金币,摇了摇头。
“妮可老师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
薇薇娅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妮可拿着那本泛黄的书,站在门口,看着厨房里的两个人,不由地愣了愣。
她的目光从薇薇娅乱糟糟的头发扫到沾了灰的魔女袍,从沾了葡萄汁的嘴角扫到手里那几枚金币,最后落在薇薇娅手指上戴着的宝石戒指和脖子上的项链上。
那些戒指和项链,宝石成色极好,做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妮可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她就恢复了那副淡然的表情。
薇薇娅看到妮可的瞬间,心里猛地一凛。
这个女人……虽然身上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修女,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都让薇薇娅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那不是魔力上的压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修女,而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
薇薇娅甚至觉得,就连她的老师。
那位灭龙魔女希尔芙……站在妮可面前,都未必能有这样的气场。
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双腿忍不住的夹紧。
艾琳看见妮可来了,连忙说:“妮可老师,她偷吃了你要炼制魔药的葡萄。”
薇薇娅的身体僵了一下。
炼制魔药的葡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串葡萄,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葡萄皮,心里涌起一阵后怕。
怪不得她吃起来感觉特别好吃,和平常吃到的葡萄完全不一样,味道格外清甜,果肉也特别饱满。
原来是用来炼制魔药的材料,难怪这么特别!
薇薇娅连忙低下头,态度恭敬得不像是一个贵族大小姐。
“伟大的灭龙魔女妮可大人,请容许我做自我介绍。”
她的声音有些紧张,“我是灭龙魔女希尔芙大人的学生,薇薇娅。今天冒昧来访,偷吃了您的魔药材料,实在抱歉。您放心,我会赔偿您的损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