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心庭是被舔醒的。
啁啾悦耳的晨间,金色阳光如利剑划破黑暗和雾气照落少女脸庞,映得她眼底一片通红,她嘟囔了一声,扯过枕头,脸蒙进铺盖,翻身准备再睡五分钟。
然而昨天收养的大猫亲昵地舔着她的脸庞,温热又湿漉漉的口水把温心庭从安乐的美梦吓醒。
某一瞬间她还以为这是有野兽要啃她两口的前兆。
温心庭惊恐地睁眼时,大猫准备继续舔两口主人,结果被她抓个正着,然后就是鸡飞狗跳的叫嚷和审判。
经过单方面的审讯,大猫对自己惊扰主人睡眠的罪行供认不讳,荣获“树上挂着”的严厉惩罚。
芙莉莲好笑地瞧着这一人一猫,有点分不清到底谁才是母老虎了。
在精灵心底闪出这个想法时,温心庭敏锐地捕捉到芙莉莲嘴角的笑容,立即看向了腹诽自己的芙莉莲。
温心庭确凿说:“你在想不好的事情。”
芙莉莲面容一肃,正色反驳:“没有。”
“我看到你在笑。”
芙莉莲嘴角的笑容没有及时消失,这就是证据!
芙莉莲面无表情:“我想的是辛梅尔。”
“哈!”温心庭笑容如春花绽放,回头向营地的另一边喊,“辛梅尔,你听到了吧!芙莉莲说她在想你。”
勇者早些时候去寻找溪流取水,因此林地里没有动静。
但他动身不久,怎么可能听不见温心庭的喊话。
温心庭一眼看出辛梅尔在装死。
一言既出,芙莉莲也知道这个借口找错了,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温心庭,法杖一挥,一片雾气聚拢而来,凝成一小团清水悬浮在法杖前端。
温心庭困惑地瞅着芙莉莲,忽然明白她的想法,警告说:“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干净衣服,你不能……”
啪。
清水撞到温心庭脸上,又力度有些大的为她搓了搓脸。
为温心庭洗完脸之后,清水飘然而去,浇到远处的土地上,富足的生命力令土壤深处的几粒草籽发芽。
温心庭低头看了看衣服,倒是一点没湿,脸上的口水也洗干净了,清爽的感觉令人愉快。
“这是什么魔法呀,芙莉莲。”
“洗脸的魔法。”
“欸,你生气了?”温心庭一边整理衣服和行囊,一边询问芙莉莲心情如何,她自然能看得出芙莉莲心情不对。
“……”
芙莉莲沉默不语,正在整理行囊的灵巧双手没有丝毫迟滞,只是眼眸深处闪烁着丝丝缕缕的迷惘。
方才温心庭向林间喊话时,她的心突兀地颤动了一下,像是正在期待辛梅尔的回应,只是期待终究落入空荡荡的山林,一如回音冰冷地在山谷回响。
由此她迁怒了温心庭,让洗脸魔法用比平时稍大的力量搓洗温心庭的脸庞,不过温心庭不会知道力度的问题的,因为芙莉莲用这魔法的次数不多,更少对外人使用。
温心庭注视芙莉莲发丝阴影下难以看清的脸庞,依稀明白她情绪变动的原因。
哈。
少女轻快地提起行李箱,她想看的就是这个。
曾经清夜无尘,月色如银,如今白昼到来,所有的蹉跎和遗憾都该从夜里跳出,暴露在阳光下。
温心庭安然凝望芙莉莲,心如风筝高飞,又稳稳的系在名为寿命论的细线上。
不论这位勇者再怎么强大,令魔族畏惧,受人敬仰,他终究是人类,寿命有限度。
哪怕将他的寿命再延长一倍,相比芙莉莲的人生也过于短暂,如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转眼如烟散,不留痕迹。
他幸福地爱着芙莉莲,即便芙莉莲在他活着时没有认知到这份爱,要到遥远时光之后才能从记忆里发掘出它。
——这是注定没有结果的爱。
可是爱又不一定要结果,辛梅尔要的只是让芙莉莲开心,而非在短暂的生命中占有和约束她。
哪怕温心庭和他说出未来的故事,他依然甘之如饴,未强求芙莉莲的醒悟。
他无法主动地请芙莉莲为自己停留。
因为人与精灵的时差犹如天堑隔绝了心底的爱。
当长生种爱上短寿的生命时,她的时间就仿佛放缓,会关注当下的分分秒秒,珍惜这些珍贵幸福的相遇与生活。
但时间真的会驻足吗?
它是永恒向前。
它爱着所有人,于是不爱所有人,不为任何人驻足。
辛梅尔迟早会躺入棺木,在沙土中酣然入睡,他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而且和芙莉莲的生命相比,它来得又快如闪电。
他不埋怨时光,因为时间是公平的,他接受这一切。独独不愿让芙莉莲的人生放缓,让她体会到时间逝去的痛苦和遗憾。
他不愿请芙莉莲为自己停留,他希望芙莉莲能一直快乐下去。
温心庭平静地思索着这些事,她的灵感受到牵动,如大鹰高飞,一时难以落下。
这对没有机会说出爱恋的情侣确实有意思,寿命论的糖也一直吃得她开心。
不过她其实不太喜欢错过和幡然悔悟的情节。
原因无它,太胃痛了。
还是happy end的糖比较好吃。
温心庭沉默地看向手心,又叹了口气。
其实她给芙莉莲和辛梅尔足够的暗示了,不老药并非虚妄,得到药师赐福的她能够令生命有限度的长生,只是他们似乎都不信。
没有一个来找她求取不老药的,着实让人无奈。
少女有些微恼地垂下眼,看到芙莉莲已经整理好行李箱,正站起来伸懒腰舒展筋骨,她旋即如雾飘落,来到芙莉莲身边。
“芙莉莲,早上吃什么?”
“面包吧。”芙莉莲抬起头,后退一步仰望温心庭,“干面包和蘑菇炖汤,昨晚捡到了不少蘑菇,恰好能在早上吃。”
她手里正提着装有蘑菇的布袋,温心庭向她伸手,她也就把布包转交给温心庭。
然后她们顺着辛梅尔在森林里留下的痕迹向外走,预计去往山间弯折的溪流,在那取水生火。
路上,温心庭脚步轻松,她携着欢笑对芙莉莲说:“芙莉莲,我曾在天上听过一句话,据说人在永别之前会有一次短暂的重逢。”
少女笑的表情中藏着沉重的话。
像有一抹灰色阴霾遮挡了芙莉莲永远晴朗的天空。
“永别?”
芙莉莲困惑地重复这个特殊的词,她的步伐未受影响,但语气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像是思考,又像是追忆。
温心庭未讲述“永别”的含义,她的声音轻巧,似小鹿一样藏在林地跳动,遮遮掩掩,又不揭露真相。
她微笑道:“是的,就像流星,它们在消失前也会向我们挥手告别,用闪亮的光芒向我们问好。”
不给芙莉莲细细思考的时间,少女话锋一转,像是好奇地问:“我听辛梅尔说,你们之间有一个关于流星的约定。”
芙莉莲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颔首说:“嗯,三十年后,我会和辛梅尔他们去看一场流星雨。”
“三十年,真是遥远的时间。”温心庭晃了晃头,敏锐的耳朵听见淙淙水声,她几乎可以想象出溪流潺湲的模样,“到时候我可以一起去吗?你们欢迎我吗?”
芙莉莲愣了一下,她怔怔地点头:“可以,那地方不是秘密。”
温心庭不由得捂嘴轻笑,眸光轻转:“不是地点的事情,那不是你们四人的约定吗,我贸然插入真的好吗?不过呢,既然你发出邀请,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届时如果我没有死和消失,一定会去看流星雨。”
哒。
一根枯枝被精灵踩断。
芙莉莲呆怔在原地,心底骤然燃起如火的惶恐,席卷安宁,令她惴惴不安。
她涩声问道:“不过三十年,就再也见不到了吗?”
声音像是恐惧,又像是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