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边炸裂。
不是吹,是炸。
年从地面腾起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加速度把她往后拽,衣裳猎猎作响,覆着白鳞的尾巴被风吹得笔直,尾巴尖上的朱红色绒毛紧紧贴在尾杆上,像一面被风吹透的旗帜。
“妈耶——”
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刚出口就被风撕碎了,连她自己都没听清喊的是啥子。
脚下是蜀地的山山水水,在下午尚且温暖的光辉里铺展开去,像一幅泼墨山水画被谁揉皱了又摊开,沟壑纵横。
眯着眼睛,努力辨识着林麟指给她的方向。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咋个飞的。
准确地说,是“跳”的。
刚才在铁匠铺门口,她一个助力跑接一个大跳,轰的一声就上天了。
不是,这对吗...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想到这里,年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以前在出租屋里打游戏的时候,她连跳个悬崖都得犹豫半天,生怕手滑把角色摔死。
现在倒好,自己直接在天上飞了。
“不想咯,看路要紧。”
她嘟囔了一声,目光锁定远处。
蜀地的东部,一百二十公里外。
如果换成以前那个世界的交通工具,开车得一个多小时。
但按照她现在这个速度——她不知道具体有多快,但感觉比飞机慢不了多少,大概用不了多久。
风还在耳边撕扯,高空的空气又冷又稀薄,但年的身体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个,她甚至觉得有点凉快。
“年姐的身体也太经造咯。”
她心里头暗暗感叹了一句。
不过说实话,她现在最担心的倒不是能不能及时赶到。
而是,她穿的那身劲装扛不扛得住这种风速。
万一飞到半路上衣服被吹烂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好在年姐的衣服质量确实过硬,她低头检查了一下,面料牢牢地贴在身上,该遮的地方都遮着,啥子问题都没有。
尾巴在身后晃了晃,像是也在确认自己的安全。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飞”。
脚下的地貌开始变化。
蜀地盆地的平缓地势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山脊线
近了。
她能感觉到。
就在那里,像一颗毒瘤,长在这片山地的深处,散发着阴冷、混乱的气息。
那气息让她想起第一天晚上在街道上闻到的腥臭,但现在这个更浓、更大,像是一个巨大的伤口正在往外淌脓。
年的眉头皱了一下。
“好臭哦。”
嫌弃地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虽然离得还远,但那味道已经顺着风飘过来了,混着血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烂气息。
要是以前那个她,光是闻到这股味儿就得吐了。
但现在,她只觉得恶心,然后想赶紧把这摊烂事解决了好回去继续打自己还没完工的菜刀。
...
与此同时,一千多公里外的京都。
天谴总局。
穹顶之下,是一面巨大的弧形屏幕墙,占据了整面墙壁,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地图、波形图、热力图、卫星影像,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是把整个神州的天灾信息都压缩进了这间屋子里。
正中央的屏幕上,是一张蜀地的卫星图,分辨率高得能看清每一条山脊线的走向。
而在这张图的东部边缘,一个紫红色的光点正在剧烈跳动,旁边的数据栏里标注着:
罅渊编号:13-0118
地点:蜀地东部山区
等级:B+
类型:生物
目前状态:扩张中
“伏羲。”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指挥大厅里响起。
说话的人站在弧形屏幕墙正前方,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天谴局制服,那是天谴总局副局长。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调取蜀地东部的最新卫星影像,同时接入当地战斗小队的实时通讯链路。”
当然,按理来说,B+级的罅渊灾害还不足以他过多关注,况且这个罅渊还开在远离人烟的地方。
但这突然且离谱的数据波动却直直地朝着那个地方,那这就要他好好想想了...
【收到指令】
一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合成音在指挥大厅里回荡。
那声音不像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更像是从空气中直接生出来的,无处不在,又没有任何实体感。
“伏羲”,天谴总局的辅助性AI智能系统。
它的名字取自那位上古圣皇,传说中的人首蛇身、创制八卦的神祇。
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伏羲系统的核心功能就是“推演”。
罅渊的出现规律、灾害等级的预判、作战资源的调配....所有这些需要大量数据计算和推演的工作,都由伏羲系统完成。
【卫星影像已调取,正在同步处理中】
伏羲的声音再次响起,与此同时,弧形屏幕墙的中央区域切换成了一组新的画面——蜀地上空的卫星影像。
画面在不断放大...
“等等。”
副局长忽然抬起手。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正在放大的一处画面。
那个位置...
“伏羲,把蜀地东部实时画面放大到最大倍率,中心点锁定——”
他的手指在面前的触控板上划了一下,圈出了卫星图上的一块区域。
那块区域不是罅渊的位置。
而是罅渊以西大约四十公里的上空。
伏羲的响应速度极快,几乎是他的话音刚落,屏幕上的画面就已经完成了缩放。
然后,整间指挥大厅安静了。
画面里,蜀地上空的云层之上,一道赤红色的光点正在高速移动。
它的速度快得不像是任何已知的飞行器,从云层上方掠过时,拖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流轨迹,像是有人用红色的笔在夜空里划了一道。
“......”
沉默了一小会儿,男人接着开口,但语气更快了些。
“伏羲,尝试探查该目标。”
【识别中……】
伏羲的响应几乎是瞬时的。
霎时间,一道道数据混着一些或是清晰或是模糊的图片流动在大屏幕上。
如果林麟这辈子有机会来到这里的话,他也会惊讶地发现,他和小李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这里的图片中。
两三秒后。
匹配的结果出现在屏幕上。
一个生物信息档案弹了出来。
是年的。
副局长的目光在档案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回卫星影像上那道赤红色的光点。
一己之力解决了12.17罅渊的龙种...那说明她是蜀地分局找的支援目标,无需在意。
但对于能力与评级...
“冶炼?A+级?”他重复了几遍这两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意味。
能把冶炼玩出这速度来,这个“冶炼”,怕是不太一般...
“继续追踪,”他下令,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调子。
【指令已执行】
指挥大厅里的人继续忙碌起来,键盘敲击声、通讯器的电流声、低语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但有几个人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屏幕角落那道赤红色的光点上瞟。
毕竟能承受住这个速度...他们都惊讶于她的身体强度。
也不知道和目前神州的那位最强的家伙相比咋样。
...
蜀地东部。
山脊线上,几道探照灯的光柱在空中扫来扫去,不时照出远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灰白色影子。
那些影子的数量在不断增加,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涌上山坡,越过山脊,向着被探照灯光照亮的防御阵地扑来。
兽潮。
由三种B-级怪物组成的兽潮,叠加起来,硬生生把罅渊的灾害等级推到了B+。
好在罅渊爆发的地点是深处的一片山地,与人类聚居区距离较远,给了当地蜀地天谴分局足够的反应时间。
两支天谴小队已经在阵地上坚守了将近两个小时。
“第三组换弹!快!”
“四点钟方向,五只刺脊兽正在蓄力,注意隐蔽!”
“裂口火蜥,十二点钟方向,距离三百米——”
喊叫声、枪声、爆炸声混在一起。
两支小队加起来一共二十四个人,现在还能站着的不超过十五个。
伤者被转移到阵地后方的临时掩体里,医务兵正在手忙脚乱地包扎止血。
“队长!”
一个年轻的声音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天晶弹药不多了,刺脊兽的骨刺还把我们的补给箱打穿了两个——”
“我知道!”
说话的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脸上涂着迷彩油,穿着一件已经被撕裂了好几处的作战服,左臂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是蜀地天谴分局第一战斗小队的队长,何薇。
目光紧紧盯着前方,手里端着一把改装的自动步枪,枪口吐出的蓝色火舌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林麟那个老家伙说的人呢?咋还没到?”
她咬着牙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烦躁,但手上没停,又是一梭子子弹打出去,把一只冲到五十米内的灰岩爬兽的头打成了筛子。
“不知道啊——”她旁边的人喊,“通讯链路一直开着,他们说支援已经在路上了!”
“已经在路上?”
何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从蜀地开车过来,一百多公里,等他到了咱们也该被啃成骨头架子了。”
话音刚落,远处山坡上又是一阵骚动。
第三次冲击要来了。
那灰白色的海浪比之前两次都要高、都要密,从山坡底下涌上来的时候,连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更麻烦的是,那些刺脊兽也动了。
它们从两侧的山脊线上冒出来,背上的骨刺一根根竖起来,像是张开的弓弩,对准了阵地的方向。
“隐蔽——”
何薇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音还没落地,铺天盖地的骨刺就已经从两侧飞了过来。
破空声尖锐得像是在哭,密集程度堪比暴雨。
阵地上的战士们迅速趴下、找掩护,但还是有人被骨刺击中。
有人闷哼了一声,有人一声不吭地倒下去,还有人的枪械被骨刺打中,零件崩了一地。
“"川蜀粗口"!"神州粗口"!!"神州粗口"!!!”
何薇骂出了声,从掩体后面探出头,快速扫了一眼战场局势。
防线已经被压缩到了最后一道。
再往后退,就是那片没有遮蔽物的开阔地,到时候别说打,连跑都没地方跑。
“各单位注意,”何薇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到每一个队员的耳朵里,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咬牙,“准备分批后撤,伤员优先。我来断后...”
灰白色的海浪越来越近,最近的一只灰岩爬兽已经冲到了五十米以内,嘴巴咧开,尖牙上挂着黏糊糊的唾液。
何薇深吸一口气,手指攀上扳机。
就在这一刻——
天边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不是探照灯,而是一种更炽烈的、更纯粹的光,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
何薇下意识地抬头。
她看到了一个光点。
赤红色的光点,从西边的夜空中高速逼近,速度快得不像话。
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然后,从那道光里,有什么东西被投了下来。
不是人影。
是一把剑。
一把巨大的剑。
剑身先于一切,以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地砸在了兽潮与阵地之间的空地上。
那是一片大约五十米宽的开阔地带,刚好隔在怪物群和天谴小队的防线中间。
轰——!
那把剑落地的时候,像是一颗陨石砸进了地面。
金铜色的剑柄连着圆环,古铜黑色的剑身中段嵌着金铜铭片,上半截的炽焰红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刺目的光弧。
剑尖刺入泥土,剑身震颤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冲击波以落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向最近的那一波灰岩爬兽。
阵地上的枪声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把从天而降的剑。
它孤零零地插在战场中央,像一块墓碑,又像一道分界线。
怪物们也愣住了。
它们前进的步伐被这把剑生生截断,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按住了灰白色的海浪。
何薇愣了一瞬。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不管这把剑是谁的,不管是谁扔下来的,现在都是撤退的最好时机。
“还愣着干啥子!”她吼道,“后撤!赶紧后撤!趁着现在,伤员先撤,其他人掩护!”
战士们如梦初醒,开始有序地向后撤退。
何薇没有急着走。
她盯着那把剑,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个越来越近的光点。
“林麟你个"神州粗口"的,”她小声骂了一句,“你倒是早点说支援是这个级别的啊……”
话音未落,第二声轰鸣炸开了。
年落地了。
轰——!
这一声比刚才那把剑落地的声音更沉、更重,像是有人把一座熔炉从天上扔了下来。
赤红色的火焰从年的落地点爆发出来,不是烧起来的那种火,而是某种具象化的、有实质的力量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些火焰带着恐怖的高温席卷了周围百米内的所有怪物,但不是烧,而是——炼。
灰岩爬兽的身体在火焰中扭曲、收缩、变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成了一团。
刺脊兽的骨刺还没等射出去就软了下去,像蜡烛一样融化,流淌,最后凝固成一滩滩灰白色的残渣。
裂口火蜥的嘶鸣声戛然而止,它们那四米多高、十几米长的庞大身躯在火焰面前脆弱得像是纸糊的,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已经被压炼成了灰白色的碎块。
火焰散去。
年的身影出现在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