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年每天的生活就跟固定了一样,起床,烧炉子,吃早饭,打铁,吃中午饭,打铁,吃晚饭,休息...
像是一颗被拧紧了发条的陀螺,从早转到晚,从周一到周日....不对,陈伯给她放了假。
周六和周日不用干活。
头一个周末,年还不知道该干啥子,就在巷子里头瞎逛。
逛到巷口那家麻将馆门口,里头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传出来,混着说笑声,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拽了她一下。
她在门口站了三秒钟。
然后走了进去。
“来了来了,那个龙种姑娘来了!”
说话的是麻将馆的老板娘,姓王,五十出头,烫着一头小卷毛,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年第一次来的时候,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龙角扫到尾巴,最后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
“会打麻将不?”
“会...一点点。”年老实交代。
“一点点就够了!三缺一,快来!”
年就这么被按在了麻将桌前。
她的对家是卖抄手的刘老板。
平时在铺子里头笑眯眯的,一坐到麻将桌前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眼睛盯着牌,嘴唇抿成一条线,出牌的时候啪地一声把牌拍在桌上,力道大得像是在拍惊堂木。
上家是早餐摊的王姐——就是那个中年女人。
她打麻将的时候嘴巴不闲着,一边摸牌一边跟年聊天。
“年妹儿,陈伯那个老头子没骂你吧?”
“莫得,他话少得很。”
“那就好。他那个脾气,以前骂跑了好几个想来学手艺的年轻人。”
年的下家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头发花白,但手指灵活得像年轻人。
他话不多,但每次出牌都会说一句“不好意思”,哪怕是打了个最普通的牌。
年打了两圈就摸清了规则。
她发现自己这个身体不光力气大、反应快,连脑子都比以前转得快,以前打麻将游戏的时候,她得想半天才知道该出哪张牌,现在扫一眼牌面,脑子里就自动冒出来好几种打法,连别人可能要什么牌都能猜个准。
她第一局就胡了。
清一色,自摸。
刘老板的嘴唇抿得更紧了。王姐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新人手气好”。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推了推眼镜,说了句“后生可畏”。
年挠了挠头,尾巴在椅子底下晃了晃。
“运气,运气。”
第二局,她又胡了。
第三局,还是她胡。
刘老板把牌一推,靠在椅背上,看着年。
“你不是说只会一点点吗?”
“是啊,”年眨眨眼,“一点点就够了嘛。”
刘老板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管这个叫一点点”,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从兜里摸出一张十块钱递给她。
后来的每个周六下午,麻将馆里都少不了年的身影。她的牌技进步神速,从“只会一点点”变成了“这一片没人愿意跟她打”。
“哎呀,又胡了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把牌推倒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明是“我好抱歉”,但尾巴在身后翘得老高,尾巴尖上的红毛一飘一飘的,出卖了她真实的内心。
不过牌客们也不在意,娱乐吗,开心最好,看着这小姑娘得意的样儿,这群四五六十的人也高兴,反正就那十块八块的,没事儿~
周日的活动不一样。
周日上午,年会在吃完早饭后溜达到公园里。
那个公园不大,一个篮球场、几棵老榕树、一圈石凳,最热闹的地方是榕树底下的棋摊。
几张折叠桌摆开,上面铺着棋盘纸,象棋棋子是塑料的,被摸得油光发亮。一堆老头围在那儿,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有的站着,嘴里念念有词。
年第一次去的时候,没人理她。
一个龙种姑娘蹲在棋摊旁边看老头下棋,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但年不在乎,她就蹲在那儿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了。
“走马嘛,走马过去踩他的炮。”
被她指点的那老头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
年闭嘴了。
然后那老头的车被吃了。
年又开口了:“我说了走马嘛。”
老头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眼神变了,从“你懂什么”变成了“你怎么不早说”。
从那以后,年就成了棋摊的常客。她跟那些老头下棋,输多赢少,但每次赢了都会请老头们喝茶——公园门口有个卖盖碗茶的摊子,二块钱一杯,无限续。
老头们输棋的时候吹胡子瞪眼,喝茶的时候又笑眯眯的。
“你这个丫头,下棋跟打仗一样,一点情面都不讲。”
“棋盘上不讲情面,讲情面的那是酒桌。”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晃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年跟这一片的人混熟了。
卖抄手的刘老板,大名刘建国,三十五岁,单身。据说年轻的时候在外面打过工,后来爹妈身体不好,就回来开了这家抄手店。
他的手艺是跟他妈学的,抄手皮擀得薄能透光,肉馅调得鲜而不腻,红油是用十几种香料熬的,香得能从巷头飘到巷尾。
“刘哥,你咋个不找个嫂子呢?”年有一次吃抄手的时候问。
刘老板正在擀皮,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找啥子找,忙着呢。”
“你忙啥子嘛,抄手店下午两点就关门了。”
刘老板没回答,低头继续擀皮。
但年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年没有追问。有些事情,问一次就够了。
早餐摊的王姐,大名王秀兰,四十二岁,离异,有一个女儿在外地上大学。
她以前是纺织厂的工人,后来厂子关了,她就出来摆摊卖早点。
这一干就是十五年,方圆两条街的人都认她的摊子。
“王姐,你烤锅盔咋个不换个花样呢?比如加个鸡蛋啊、加个芝士啊啥子的。”
王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试图把火锅底料加进豆浆里的异端。
“锅盔就是锅盔,加啥子加。你要吃加鸡蛋的,去面包店买那啥子三明治。”
识趣地闭上了嘴,年也只是惭惭地笑着。
还有麻将馆的王姐——此王姐非彼王姐,麻将馆的老板娘也姓王,五十三岁,这一片的“社交恐怖分子”。
谁家有个红白喜事,谁家婆媳吵架,谁家孩子考上大学,她全知道。
年的很多八卦都是从她那儿听来的,虽然她不保证真实性。
“年妹儿,你晓得不?对面那条街卖水果的老李,他儿子找了个对象——”
“王姐,你上次说老李的儿子才十五嘛。”
“十五咋个了嘛,现在年轻人谈恋爱早得很。”
年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笑着摇头,尾巴在身后晃两下,然后继续摸牌。
一个月下来,年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地方的人,活得比她想象的要......有滋味。
罅渊随时可能开,灾害随时可能来,但他们该打麻将打麻将,该下棋下棋。
不是不在乎,而是——日子总得过。你总不能因为明天可能天塌下来,今天就不吃饭了。
这种态度,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但她喜欢。
到了第三个星期,年心里头那个拍电影的想法反而越烧越旺了。
每天晚上回到小房间,她都会打开手机,在网站上搜关于文娱产业的新闻——虽然新闻不多,但每一条她都能翻来覆去看好几遍。
她还在手机上下了个叫“飞信”的软件。
飞信是这个世界上主要的社交沟通工具,功能跟微信差不多,能发消息、能建群、能发朋友圈。
年注册了一个号,头像用的是自己打铁时的照片——侧脸,炉火的光映在脸上,龙角的轮廓被火光勾勒出一条金边,还挺有氛围感的。
她建了一个群,群名叫“年导的影视群”。
群里最开始只有两个人:她和刘老板。
刘老板是被她硬拉进来的。
“刘哥,你对拍电影有没有兴趣?”
“没得。”
“那你对当演员有没有兴趣?”
“没得。”
“那你对啥子有兴趣?”
“......抄手。”
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刘建国先生正式加入,大家欢迎!”
刘老板回了一个句号。
年把这理解为“激动的说不出话”。
后来群里又加了几个人。
王姐——早餐摊的那个王姐——是被年用“免费吃一年抄手”的条件拉进来的。年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跟刘老板商量,刘老板知道以后,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试图用他的抄手做慈善的败家子。
“我没答应请她吃一年抄手。”刘老板说,语气多少带点无奈。
“那我请。”年说。
“你有钱吗?”
年想了想,从兜里摸出天谴局给的那张银行卡,在刘老板面前晃了晃。
“天谴局给的呢,里头应该还有点。”
刘老板看了一眼那张卡,又看了一眼年脸上那个“反正不是我的钱”的表情,深深地叹了口气。
王姐就这么加入了。
麻将馆的王姐是第三个加入的。她加入的理由很简单:“拍电影?好耍不?”
“好耍。”年说。
“那我参加。”
“你不问问演啥子角色?”
“啥子角色都行,只要不上班的时候拍就行。”
年觉得王翠花这个人很有觉悟。
棋摊上的老头们也加入了几个。最积极的是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姓李,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七十出头,精神头好得不像话。他一听说要拍电影,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像灯泡。
“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排过话剧!”李老师拍着大腿说,“《雷雨》!我演的周朴园!”
年想象了一下李老师演周朴园的样子——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周朴园——嘴角抽了一下。
“李老师,您演啥子都行。”
李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老头,姓张,七十多岁,棋摊上最能骂人的那个。
年每次跟他下棋,输了要被骂,赢了也要被骂——输了是“臭棋篓子”,赢了是“欺负老年人”。年问他为啥子要加入剧组,他哼了一声说:“闲着也是闲着。”
年觉得这个理由比王翠花的“好耍”还充分。
就这么东拉西扯的,群里凑了十来个人。
年开始琢磨拍啥子。
想了两天,决定拍一个喜剧短片。
不过她的内心总觉得差点意思,感觉在结尾少些什么。
但她甩甩脑袋就不管了,开拍!
她没有好设备,用的是天谴局给的手机,道具是各家凑热闹给的,陈伯还“友情”赞助了几把没开刃的刀。
整个拍摄过程鸡飞狗跳。
道具丢了三次,两次是刘老板忘记放在哪儿了,一次是被隔壁麻将馆的客人当成真刀拿走了——那人说“这把刀看起来不错,多少钱”。
群演临时跑路了两次,一次是因为家里来客人了,一次是因为要去接孙子放学。
手机没电了四次,年每次都得跑回房间充电,边充电边喊“等我一下”。
但没有人抱怨。
大家在笑。
年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突然觉得:烂不烂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开心了。
这个世界的人,太需要开心了。
消息传到了天谴局。
林麟看了,沉默了一会儿。
“拍电影?”他问。
“嗯。”周远说,“好像是她组织了一帮街坊邻居,在拍一个短片。”
林麟又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两天,年收到了一个包裹。
深蓝色的盒子,天谴局的封条。
她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台新的摄影机,不是那种专业的电影摄影机,但比手机强多了,4K画质,防抖,还有外接麦克风。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听说你在拍电影,这台机器用得上。祝顺利。——林麟。”
年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尾巴在身后慢慢晃了一下。
“这个人倒是够意思。”
她把摄影机架起来,试拍了一段。画面清晰得连刘老板脸上的毛孔都能看见,不过刘老板的脸本来就没什么表情,拍得再清楚也就是那个样子。
年很满意。
日子就这么热闹地过着。
白天打铁,晚上剪片子——她现学的剪辑软件,剪得磕磕绊绊的,但好歹能把素材拼在一起。群里的人每天都催她“剪好了没有”,她每天都回“快了快了”。
到了一月中旬,短片的粗剪版出来了,全长十一分钟。年发到群里,大家看完之后的反应很统一:笑。
“这段好!”王翠花说。
“我咋个看起来像个傻子?”刘老板说。
“你不是演的傻子,你是演的木头。”王姐说。
刘老板发了一个省略号。
把短片修改了几版,年打算一月末找个时间正式“首映”,就在麻将馆里,把投影仪借来,请大家看。
毕竟到了二月,各家各户就要忙着一件事——过年。
但一月末还没到,事情就来了。
年正打铁打得专注,突然听到巷子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
脚步声很重,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和普通人走路的节奏完全不一样。
年抬头看过去。
巷子口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天谴局制服。
领头的那个人她认识——林麟。
但今天的林麟和半个月前不一样。
他身上的绷带已经拆了大半,脸上少了些苍白,多了些血色。
但他的表情很严肃,那种严肃不是生气,而是……紧迫。
“年小姐。”他走进铺子,步子很快,但没有失礼,“打扰了。”
年放下手里的锤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啥子事?”
“蜀地东部,距这里一百二十公里,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出现了一个新的罅渊。”
林麟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初步评估,等级B+,生物型。目前已经有两支天谴小队在应对,但......情况不太乐观。”
“上面让我来问问你,”他说,“能不能帮个忙?”
年看着他。
炉子里的火在她身后跳动着,橙红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
尾巴在身后慢慢晃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里的锤子放下。
“走嘛。”
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去吃个火锅”。
林麟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松了口气。
“车在外面。”
年回头看了一眼陈伯。
陈伯坐在炉子旁边,端着搪瓷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去嘛。”他说,“炉子我给你留着。”
年点了点头,跟着林麟走出铺子。
“给我指下方向?”
“...?”
林麟有些不解,但还是指给了她。
“汽车太慢了,我先出发了,你们快点!”
确定好后,在几人震惊的目光中,年一个助力跑衔接上一个大跳。
轰的一声!
身影瞬间消失在天边,她的声音还漂荡在几人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