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吃到尾声,年的肚子已经撑得滚圆,不过从外表看,倒还是平坦着。
她靠在椅背上,尾巴耷拉在椅子下面,尾巴尖上的红毛沾了点地上的灰,但她懒得抬起来。面前的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翻来翻去,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吃饱了?”陈伯问。
“撑了。”年拍了拍肚子,“你这个推荐可以哦,味道巴适得很。”
陈伯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块豆皮捞起来吃了,然后起身去结账。
两个人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巷子里头的路灯已经亮了。不是昨晚那种一闪一闪的快要报废的灯,而是正常的、稳定的、暖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蜀地的夜总是带着潮气的,吸一口进肺里,凉丝丝的,混着火锅店飘出来的牛油味和隔壁茶馆飘出来的茉莉花茶香。
“这地方倒是安逸。”年走在陈伯旁边,手插在兜里,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陈伯没接话,但他的步子也比平时慢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吃撑了,还是因为旁边这个龙种姑娘走得太慢,他走太快不好。
两个人就这么慢悠悠地走回铁匠铺。
铺子的卷帘门还是他们走时候拉下来的样子,陈伯早上锁的那把铁锁还挂在门鼻上,一切如常。
除了门脚底下放着的东西。
年先看到的。
一个鞋盒大小的纸盒子,深蓝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标签上印着天谴分局的徽章——一个盾牌形状的图案,中间是一道闪电劈开云雾的纹样,下面用小字写着“蜀地分局”四个字。
盒子旁边还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胶带粘得严严实实。
年蹲下来,歪着头看了一圈。
“谁放的?”
陈伯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盒子上的标签,又看了一眼信封。
“天谴局。”他语气平淡,“应该是咱俩去吃火锅时放的。”
“放在这儿也不怕被人拿走?”
“哪个敢拿天谴局的东西?”陈伯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下,卷帘门哗啦啦地推上去,“拿进去看看。”
年把盒子和信封抱起来,跟在他后面进了铺子。
盒子比她想象的重,沉甸甸的,里头装的东西大概不是什么轻飘飘的玩意儿。信封倒是轻,但鼓鼓的。
陈伯把炉子旁边的灯打开,拉了两把椅子过来。年把盒子放在铁砧旁边的台子上,先拆了信封。
信封里头是三样东西。
一张身份证——不对,不是普通的身份证,比普通的身份证厚一些,材质也不一样,摸起来像是某种复合塑料,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荧光。
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就是她现在的样子,龙角、淡紫色眸子、微微上挑的眉眼,拍得还挺好看。
名字那一栏写着“年”,种族栏写着“神州龙种(亚人)”,住址栏是陈记铁器铺,背面印着天谴局的徽章。
一张银行卡,崭新的,连膜都没撕。卡的正面印着“神州银行”四个字,背面用油性笔手写着一串数字,看起来是初始密码。
一封信,A4纸打印的,天谴分局的抬头,措辞很正式。
大意是:感谢年小姐对“12·17罅渊灾害”的协助,为表谢意,特提供通讯设备一台、身份证明一份及奖金若干,望收下。
落款是“蜀地天谴分局后勤保障处”,盖了一个红章。
年猜那数字是昨天的日期。
看完信,她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数了数——现金,一百块面额的,厚厚一摞,她粗略点了一下,五十张。
五千块。
“出手还蛮大方嘛。”
陈伯看了一眼那摞钱,没说话,用铁钳拨了拨炉子里还温着的炭火。
年把信放下,又去拆那个盒子。
盒子封口处也贴了天谴局的封条,她撕开的时候发出嗤的一声响,封条底下粘着一层细细的胶丝。
打开盖子,里头是一台手机。
不是她以前用的那种智能机,但也差不太多。
屏幕大概六寸左右,背面是磨砂黑的材质,正中印着天谴局的徽章——比盒子上的小一些,但做工精细得多。
手机底下压着一根充电线和一个小小的充电头,还有一张SIM卡,已经装在一个卡托里了。
年把手机拿起来,按了一下侧面的电源键。
屏幕亮了,显示的是一个简洁到有点简陋的桌面,只有几个基础应用:电话、通讯录、短信、浏览器、相机,还有一个叫“天谴通”的APP,图标是个简化的盾牌徽章。
没有应用商店,没有游戏,没有社交软件。
“天谴局发的都是这种。”陈伯说,“能打电话、能上网、能拍照就够了。又不是给你耍游戏的。”
年撇了撇嘴,但没反驳。
“还行嘛。”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又把身份证和银行卡也揣好,“至少现在不是黑户咯。”
陈伯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去收拾工具了。
年回到后屋的小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
台灯还是昨晚那盏,昏黄昏黄的。她把手机掏出来,点亮屏幕,没有犹豫,直接点开了浏览器。
她手指滑动,好在这个世界的字母都没变,都认得。
“天...谴...局...”
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着,手指则跟着念动打出对应的字。
很快,浏览器跳转到天谴局的门户网站,深蓝色的背景,上面滚动着几条新闻标题:
“蜀地 12·17 B-级罅渊灾害已得到有效控制,受伤者百人,牺牲者数十人,都已妥善安置...”
“年度罅渊灾害统计报告:较去年下降7%”
“关于防范C级以下罅渊灾害的市民须知(修订版)”
...
年点了一下官网右上角的搜索栏,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想了想,先敲了四个字进去:
“罅渊灾害信息”
搜索结果的页面加载得很快,排在最前面的是一篇科普文章,标题是《罅渊灾害分类与应对指南(公众版)》。
她点了进去。
文章很长,配了不少图表和照片,但排版很清晰,一级标题、二级标题、正文、注释,分得清清楚楚。
年把尾巴卷到身前,尾巴尖上的红毛搭在膝盖上,开始看。
罅渊,根据目前的研究,是一种“空间裂隙现象”。它会在任何地方突然出现,持续数小时至数天不等,期间会从裂隙中释放出各种形式的灾害。
文章把罅渊灾害分成了两大类。
第一类叫“生物型”。就是她昨晚遇到的那种——怪物从罅渊里头爬出来,攻击范围内的所有活物。这类罅渊最常见,也最容易被发现,因为动静大、目标明显。
第二类叫“天灾型”。这类罅渊不往外吐怪物,而是直接释放自然灾害,地震、火灾、冰暴、酸雨、电磁脉冲,什么都有。
文章里配了一张照片,是几年前北方一个城市遭遇的“寒潮型罅渊”,七月份的气温骤降到零下四十度,整条街的人都冻成了冰雕。
年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眉头瞬间皱作一团,屋子的温度都高了不少。
往下滑。
文章的后半部分讲的是罅渊的评级体系。
根据灾害可能造成的伤亡和经济损失,罅渊从高到低分为五个等级:
D级:局部影响,伤亡可控,通常由地方治安力量处置。
C级:区域影响,可能造成少量伤亡,需要专业天谴小队介入。
B级:城市级影响,可能造成重大伤亡,需要多支天谴小队协同作战。
A级:国家级影响,可能造成城市瘫痪,需要天谴总局直接指挥。
S级——文章里只写了一句话:“对人类文明构成直接威胁,应对方案不予公开。”
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页面关掉了。
她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不过很快,年深吸了一口气,把尾巴重新卷到身前,重新看起手机,转回了天谴局官网。
现在,她想了解的,是这个世界是如何解决这些灾难的。
搜索结果里排第一篇是标题叫《天晶:来自罅渊的馈赠》的文段,署名是天谴总局技术研发中心。
文段里说,罅渊虽然是灾害,但它每次出现都会留下一种叫“天晶”的矿石。这种矿石呈橙紫色,半透明,内部有流动的光泽,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液体,它的用途极其广泛。
没了...
这只是个小文段。
年看到这儿的时候嘴角一抽,这算啥子?
不过脑袋瓜向来灵的她很快就想到了一种可能。
冷兵器。
“这个倒是有意思。”她自言自语,不知何时从怀里溜出来的尾巴尖在床单上轻轻拍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翻,又搜了几个词条,零零碎碎地看了一些关于天晶应用的技术文档——当然都是公开版的,详细的核心技术肯定是不会放在官网上的。
但她看出来的东西已经够了——天晶的本质是一种高密度的能量结晶体。
因此,年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一团炽热的[火]出现了...[铸形]权柄的外显。
她想,既然她能把罅渊捏成水晶,那能不能把天晶……捏成别的东西?
把这个问题压在脑子里,年打算以后慢慢琢磨。
继续搜。
“亚人种”
这次的搜索结果比前两个少得多,排在前面的只有一篇天谴局官网的科普短文,而且更新日期是三年前。
文章里说,亚人种的出现与罅渊有直接关系。最早的亚人出现在大约七十年前,第一次罅渊大爆发之后。当时受灾区域的部分幸存者出现了基因变异,长出了兽耳、尾巴、鳞片等动物特征。
这种变异是不可逆的,但也不致命,而且变异者的身体素质通常会比普通人强一截——嗅觉、听觉、力量、速度,都有不同程度的提升。
至于亚人的种类,文章里列了一个长长的列表:猫科、犬科、禽类、爬行类……以及特地标明的,最稀少的,龙种。
龙种的变异者数量极少,全球登记在册的不到两百人。他们的身体素质提升幅度是所有亚人种里最大的,而且普遍具有某种特殊的能力——具体是什么能力,文章里没细说,只写了一句“因个体差异过大,无法归纳共性”。
年看到“不到两百人”这几个字的时候,尾巴在身后翘了一下。
她还看到了另一段话:极少部分亚人不是由普通人变异而来的,而是“伴随罅渊出现而出现”——也就是说,这些人没有“前身”,他们第一次被人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亚人的形态了,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
盯着这段话看了好一会儿。
“所以天谴局嘞人,怕不是把我当成后一种咯哦。”她小声说。
没有前身,没有记录,突然出现在罅渊现场,穿着一身劲装,拥有远超常人的能力...确实挺像。
“算咯算咯,不管咯...”
摇摇头,年将整个天谴局的官网关掉,页面又回到了浏览器干净的首页。
接下来,有个她最关注的话题。
文娱。
搜索结果怎么说呢...不尽人意的同时又有些合理。
年默默地向下滑着,很多都是坏消息。
毕竟罅渊灾害的频繁爆发,人们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生存和安全上,对娱乐内容的需求持续走低。
电影、电视剧、音乐、游戏——所有和文化娱乐相关的产业都在萎缩。
尾巴在她的身后慢慢晃着,尾巴尖上的红毛一飘一飘的。
突然,灵光一闪。
她想拍电影了。
但想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距离这个世界的上一部电影发布是在数个月前,票房更是低得离谱,只有百万。
不过嘛,那又如何,她想拍,那就拍。
她心里清楚,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不会轻易消下去。
把手机放下,年侧身倒在床上。
台灯一拉,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
“算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