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饭是年出去买的。
隔壁抄手店的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刘,人瘦瘦的,围裙上全是面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是陈伯新来的学徒?”他一边煮抄手一边问。
“嗯。”
“龙种?”
“嗯。”
“稀罕。”刘老板说,语气和早上那个大爷一样。
“陈伯这个人脾气怪得很,你咋个受得了他的?”
“他脾气哪里怪了?”年靠在门框上等餐。
“你是没看到他骂人的样子。”刘老板压低声音,“上回有个客人嫌他打的菜刀贵,他从炉子里夹了块铁出来,说‘你要是能把这坨铁打成个圆形,我白送你十把’。哪个客人气得脸都绿了。”
年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过陈伯人好。”刘老板把煮好的抄手装进两个碗里,又拿了个小碟子搁了点泡菜,“在这个地方开了四十年铺子,帮了很多人,天谴局那边的人都认得他。”
年端着两碗抄手回了铺子。
陈伯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晒太阳,看到她端着碗回来,也是接过了自己的那碗。
抄手皮薄馅大,红油又香又辣,年吃完之后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尾巴尖上的红毛跟着一飘一飘的。
“巴适。”她长出一口气。
陈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将碗和小碟还给刘老板后,下午的工作又要开始了。
陈伯接了一个单,是隔壁街一个木匠定的刨刃,要求刃口硬、背板韧,打起来比菜刀费事得多。
下午五点,铺子里头的光线开始变暗。
陈伯正准备把炉火压小一点,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两个人,其中一个步子有点拖,像是腿上带了伤。
年抬头看过去。
巷子口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个穿着天谴分局的制服,深蓝色的作战服,左臂上绣着“天谴”二字的臂章,下面是一串编号。
他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肩宽腰窄,一看就是练过的。
但吸引年注意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那个人。
那个人她也认识,不对,是见过。
昨晚上那个国字脸。
林麟。
他今天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头缠着绷带的白衬衫。
右肩的绷带尤其厚,鼓起来一块,左手臂上也有绷带,从袖口一直缠到肘弯。
脸上倒是洗干净了,能看出来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浓眉,嘴唇有点干裂,但眼神很稳。
两个人走到铺子门口站定。
前面那个年轻人看了一眼陈伯,又看了一眼年,目光在她龙角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
“陈师傅,打扰了。我是天谴分局蜀地支队的联络员,周远,上次来找您打了把防身匕首的那个。”
同时,他侧身让了一下,而林麟也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架子大,而是因为身上有伤,每动一下都扯着绷带底下的伤口。但他站定之后,腰板挺得很直。
“陈师傅。”他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年。
“进来说。”陈伯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沙哑的调子,但语气里头多了一点什么——年听不出来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不耐烦。
周远坐下之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了一个界面,上面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字段。
“年小姐,”他开口,“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代表天谴分局,对您昨晚协助平息罅渊灾害表示感谢。”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做一个例行登记。您的外貌形象不在我们天谴局的数据库里,按照神州天灾管理条例,我们需要对您的基本信息做一个备案。”
年靠在墙上,尾巴在身后晃了晃,这一句也有些信息,至少这个世界的娱乐游戏里可没有明日方舟这款游戏。
“啥子信息?”
“姓名、种族、能力类型、能力等级评估。”
年想了想。
“年。”她说,“过年的年。”
周远在平板上敲了几下。
“种族?”
“...龙种。”
这是年自己的保守回答,不然她还能把岁兽碎片说出去吗。
“具体亚种?”
“神州龙。”
“能力类型?”
这个问题让年愣了一下。
“冶炼。”
不多时,她说道。
周远抬头看她。
“冶炼?”
“嗯。”年点头,表情一本正经,“就是炼铁啊、打铁啊、搞搞金属之类的东西。”
陈伯在旁边端着搪瓷杯喝茶,听到这话,杯子在嘴边停了一下。
周远看了一眼陈伯,又看了一眼年。
“那...能力等级?”
“这个我咋个晓得嘛,你看着填噻。”
周远面露难色,转头看向林麟。
“能力等级暂时填A+,”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很稳。
周远点头,在平板上敲了几下。
“还有最后一个流程——”周远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采血针,递给年,“需要采集一点血液样本,用于生物信息登记。”
年低头看了看那根采血针,又抬头看了看周远。
“这个怕是不行哦。”
“为啥子?”周远愣了一下。
年撇了撇嘴,像是在想怎么解释。
“我身体里头温度太高咯,”她伸出手指,在采血针的针尖上弹了一下,金属针尖在她指腹的压力下微微弯了弯,“怕是不好抽。”
“多高?”林麟问。
年想了想。
“至少也有一千四百摄氏度嘛。”
铺子里头安静了两秒。
周远的手指悬在平板屏幕上方,没动。
“一千四百摄氏度?”周远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飘,“体内温度?”
“嗯。”年点头,“你们那个采血针,扎进去怕是还没等血出来就化咯。”
又是两秒的沉默。
“除了欧罗巴那边的冰龙种亚人,龙种的体温确实比普通种族高得多,”林麟开口,“但一千四百摄氏度……这个温度已经超过大部分龙种亚人了。”
“那生物信息登记的部分,我们先用外部观测数据填写。后续如果有变化,再更新。”
周远在平板上敲了几下,保存了表格。
“登记完了?”年问。
“完了。”周远把平板收起来,站起来,“年小姐,感谢您的配合。天谴分局欢迎您在蜀地境内自由活动,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名片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天谴分局的徽章和一串电话号码。
年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揣进兜里。
林麟从马扎上站起来,动作比坐下来的时候更慢。
“年小姐,”他看着她,“昨晚的事,我回去写了报告。上头的意思是,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来天谴分局做一个战斗员。”
年摇了摇头。
“算了嘛,我就想在这儿打打铁。”
林麟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
“那行。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们。”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很慢,但很稳。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伯。
陈伯端着搪瓷杯,自顾自地喝着。
林麟点了点头,和周远一起走了。
巷子里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年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巷口。
林麟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但脊背一直挺得很直。
“这个人倒是硬气。”她小声说。
陈伯端着杯子走到门口,站在她旁边。
“林麟,”他说,“蜀地天谴分局先锋派遣队的队长。干了八年,身上缝过一百多针,打过的大小罅渊不下二十个。”
“你认得他?”
“他队里的人来取过几次武器。”陈伯喝了一口茶,“他自己也来过一次,取了一把定制地战术刀。后来那把刀断了,刀断的时候替他挡了一下,不然他的右手就没了。”
说完,他转过身,将手中的杯子放在了桌子上。
做完登记的现在已经是傍晚了。
陈伯破天荒地提前关了铺子。
“走,出去吃。”他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
“出去吃?去哪儿?”
“巷口拐出去那条街,有家火锅店。开了十几年了,味道还算得上阔以。”
年愣了一下。
“你请客?”
“嗯。”
“为啥子?”
陈伯把钥匙揣进兜里,看了她一眼。
“你来我这儿,总得吃顿好的。”
年看着这个老头,忽然笑了。
“行嘛,那就走噻!”
火锅店不大,六张桌子,坐了三桌。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红纸黑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花椒的气味,辛辣的、滚烫的、浓烈的,扑面而来,像是一只温暖的大手糊在脸上。
陈伯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年坐在他对面。
“你要啥子锅?”老板走过来问。
“红锅。”年想都没想。
陈伯看了她一眼。
“微辣?”
“不,特辣。”
陈伯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年看清楚了——是笑。
“行,特辣。”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彤彤的一锅,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浮了一层,牛油的香气浓得能把人裹住。
年深深吸了一口,尾巴在身后翘起来,尾巴尖上的红毛跟着晃了晃。
“巴适。”她说,声音里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发自内心的满足。
菜一盘一盘端上来。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耗儿鱼、贡菜、豆皮、藕片.....摆了满满一桌。
年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九下,捞出来,在油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
脆的。
辣味从舌尖一直烧到喉咙,花椒的麻在嘴唇上跳,牛油的醇厚把所有味道裹在一起,往下咽的时候,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好吃!”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筷子又伸向锅里。
陈伯不紧不慢地涮着鸭肠,看着她吃得风卷残云。
“你吃东西的样子,倒是像个打铁的。”他说。
“咋个讲?”
“有力气。”
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陈伯,”她夹了一块嫩牛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你为啥子没撤?”
“啥子?”
“昨天晚上,罅渊开了,人都撤了,你咋个没走?”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把涮好的鸭肠放进碗里。
“铺子在这儿。”他说,“我走了,炉子灭了,火就断了。打了四十年的炉子,不能断。”
年看着他,嘴里还嚼着牛肉。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年没再问了。
她端起杯子,里头是老板送的酸梅汤,冰镇的,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她喝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辣味中间炸开,舒服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陈伯,”她放下杯子,“我可能不会在这儿待太久。”
陈伯涮鸭肠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为啥子还收我?”
陈伯把涮好的鸭肠放进她碗里。
“你在这儿的时候,把铁打好就行了。走了再说走了的事。”
年看着碗里那根鸭肠,又抬头看了看陈伯。
火锅的蒸汽在他们之间升腾,把老头的脸变得有点模糊,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睛——浑浊的、被烟熏了四十年的眼睛,里头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不是期待,不是挽留,也不是无所谓。
而是一种......看惯了人来人往之后的心。
年笑了一下。
“行嘛。”她把鸭肠塞进嘴里,“那我在这儿的时候,就把铁打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顺便把你那个炉子的火,烧旺一点。”
陈伯没说话,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梅汤。
杯子挡住他的脸,但年能看见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被酸梅汤酸到了。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辣椒和花椒在汤里翻滚,牛油的香气弥漫在整间店里头。
年靠在椅背上,尾巴在身后舒展开来,尾巴尖上的红毛在灯光下亮了一瞬。
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的火锅,比原来那个世界的,好吃多了。
也许是辣椒更辣。
也许是她变了。
也许都不是。
她端起酸梅汤,和陈伯的杯子碰了一下。
“陈伯,”她说,“往后请多关照咯。”
陈伯看了她一眼。
“嗯。”
一个字,沙沙哑哑的,被火锅的咕嘟声盖住了大半。
但年听见了。
她的尾巴在桌子底下晃了晃,尾巴尖上的红毛飘起来,又落下去。
窗外,蜀地的夜刚刚开始。
巷子里头有人在收招牌,有人在倒垃圾,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铁匠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了,炉子里的火压小了,但没灭。
明天,还要烧起来。
年把最后一块毛肚捞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巴适。”她说。
这一次,是真的巴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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