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扭动手中的钥匙,打开了陈伯口中的后屋门。
房间不大,但干净。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
从柜中取出被褥,铺展好后,年沿着床沿坐了下去。
台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墙上,她的影子也跟着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她又摸了摸头上的角,冰凉,光滑。
尾巴在身后微微卷了一下,尖上的绒毛蹭过床单,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这一切都在提醒她,这不是梦。
虽然嘴上说着要改头换面洒脱的再活一次,但她还总是会不自觉地回想起过往。
“我真的在这儿了。”
她喃喃说道,声音很小,像是在确认什么。
房间里很是安静,不过在她如今的身体素质下,陈伯打铁时规律且清脆的敲击以及炉子里炭火偶尔崩裂的细微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仰面倒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
“年。”
她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不对。
她想了想,又重新说:
“我是年。”
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笃定,也不是认命,而是一种...接受。
像是穿上一件新衣服,一开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领口太紧或者袖子太长,但站了一会儿之后,发现其实还挺合身的。
她不是她。
但她也可以是年。
那个会在战场上嚣张跋扈、会在镜头前嬉笑怒骂、会拍烂片、会打铁、会说着川蜀方言的年。
而那个胆小怕事、看到蟑螂也不会伸出触须、在出租屋里刷着石头到凌晨三点的她,也没有消失。
她只是...藏起来了。
藏在年的壳子下面,藏在赤红色的龙角和覆着白鳞的尾巴后面,藏在那句“我是年”的声音里。
“行嘛。”
她从床上坐起来,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尖上的红毛在灯光里亮了一瞬。
“我是年。”
她对着台灯说,对着墙上自己的影子说。
“魔丸那个年,拍烂片那个年,打铁那个年。”
她顿了顿。
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她在心里记了一下。
然后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尾巴尖在被子外面微微翘着,朱红色的绒毛在黑暗里安静地垂落。
...
铁匠铺前头的炉火还没有熄,陈伯坐在炉子旁边,手里端着个搪瓷杯,杯子里是泡了一整天的浓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沉沉浮浮。
他看着铁砧上那朵铁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透的茶。
“年……”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炉火跳了一下,铁花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
年是被一阵莫名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陈伯打铁的声音——那个节奏她昨晚已经听熟了,叮叮当当,稳稳当当,像是心跳一样规律。
而这个声音...有种从心底涌上的熟悉感,但她又说不清是什么。
她没有立刻睁眼。
意识从沉沉的睡眠里浮上来,像是有人把她从水底往上拉,一点一点地,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水面。
梦里头,她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
好像是龙,一条巨大的龙。
那个梦在她睁眼的瞬间就碎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点残渣,卡在记忆的缝隙里,像是指甲缝里嵌着的铁屑,怎么都抖不干净。
“.....啥子东西哦。”
她嘟囔了一声,揉了揉眼睛。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她翻身坐起来,尾巴从被子里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尖上的红毛在空中飘了飘。
身上还是那身劲装。
也对,她昨晚就这么睡的。
深吸一口气,她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
兴许是年的体质原因,反正她是没感觉到多少冷意。
昨晚没仔细看,房间里头有个小小的洗手间,就在进门右手边,她推门进去,在洗手台前站定,抬头看镜子。
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戳了戳镜子里头自己的脸。
“……怪得很。”
小声说着,但嘴角却扬了上去。
洗漱很简单,水龙头拧开,冷水泼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倒是让人清醒了不少。
她本来想找牙刷,发现洗手台上啥都没有,挠了挠头,只能简单漱了漱口。
再一次推开后屋的门,一股子铁锈混着炭火的气味扑面而来。
年顺着走廊往前头走,推开通往铺子的那扇门。
陈伯已经在了。
炉子里的火刚续上,还不是昨晚那种旺得发白的状态,而是一团温吞的红色,像是一只刚睡醒的野兽,眯着眼睛趴在那儿。
陈伯蹲在炉子前头,手里拿着一把铁钳,正在拨弄炭火。他听到动静,头也没回。
“起了?”
“嗯。”
年靠在门框上,看着陈伯拨火。
很快,陈伯站起来,把铁钳搁在一边,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年轻人觉多,你再睡会儿也行。”
“睡不着了。”年耸耸肩。
陈伯没接话,而是走到铺子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人高。
外头的天光涌进来,灰蒙蒙的,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凉意。
“啥子时候了?”年凑过去问。
“六点四十。”
陈伯看了一眼天色,
“还早。你去买点早饭,巷口拐出去那条街,有家面馆,再往前走两步有个卖锅盔豆腐脑的摊子,想吃哪过吃哪过。”
他从工装裤的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递给她。
年接过钱,低头看了看那张被揉得像是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钞票,又抬头看了看陈伯。
“你不吃?”
“我吃过了。”
“我四点半起的。”
年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怕不是属鸡的哦。”
陈伯没理她,转身去收拾工具了。
年把钱揣进兜里,从半开的卷帘门底下钻出去。
外头的空气比屋里头凉得多,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草木气息,和昨晚那股子烧焦的腥味完全不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尾巴在身后舒展开来,尾巴尖上的红毛在晨风里飘了飘。
街道和昨晚不一样了。
昨晚她来的时候,这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路灯一闪一闪的,像是一条死了的街,但现在,这条街活了。
有人在扫门口的地,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沙沙的;有人在把招牌搬出来,铁架子碰在墙上咣当咣当响;有自行车从她身边骑过去,车铃铛叮铃铃地响了一串。
还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没?昨晚上那个罅渊,说是被人平了。”
“哪个平的?”
“不晓得嘛,听说是上头派来的人。”
“上头派来的?”
年从这些人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有人看了她一眼。
先是一愣,然后目光在她额角的龙角和身后的尾巴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该干啥干啥。
没有人大惊小怪,也没有人凑上来问东问西。
就是看了一眼,心里头“哦,龙种”,然后就继续忙自己的了。
他们的反应不是好奇,而是......平淡。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不在意,而是真正的、经历过事之后的平淡。
昨晚上罅渊就开在几条街外头,怪物爬出来,天谴局的人顶上去,居民撤离,然后灾害被平,接到通知后今天早上回来继续过日子。
该扫地的扫地,该开张的开张。
好像天塌下来,也就是那么回事。
年把手插进兜里,继续往巷口走。
巷口拐出去,果然有个面馆,不远处就是小摊子。
一辆三轮车改的早点摊,上面架着烤炉和一个大捅,旁边摆着两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椅子。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炉子后面,手里拿着长筷子。
“来两个锅盔,一碗豆腐脑,都要辣的。哦对喽,打包!”年说。
“好嘞——”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先坐,马上好。”
年没坐,就站在摊子前头等。她身后来了个大爷,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上绑着一捆葱和三串新鲜辣椒。
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爷,大爷也看了她一眼。
大爷的目光从她龙角移到尾巴上,又从尾巴移回龙角,然后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龙种啊?”他问。
“嗯。”年点头。
“稀罕。”大爷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活了六十八年,头一回见到活的。”
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干笑了两声。
“哪儿来的?”大爷又问。
“外头。”
“哦。”大爷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也在这时,年的早饭也打包好了。
“九块钱。”
年把那二十块钱递过去,找回来一张十块和一枚硬币,她折了折揣进兜里。
往回走的时候,她经过那家面馆,里头已经坐了几个客人,面条在锅里翻滚的声音和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巷子里头,有个小孩蹲在地上画粉笔画,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地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小孩听到脚步声,抬头。
然后她的眼睛就瞪圆了。
“妈妈!”她回头喊,“有龙!”
年:“……”
小孩的妈妈从旁边的门里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莫要乱喊!”她压低声音说,但语气里头没有真的责备。
“可是她有龙角角!”小孩指着年,声音清脆得像是在报告什么重大发现,“还有尾巴!好长的尾巴!”
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确实挺长的,拖在身后,尾巴尖上的红毛在地上扫来扫去。
她有点想笑。
“是噻,”她蹲下来,尾巴在身后晃了晃,“我是一条龙。”
小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张成一个O形。
“那你……你会不会飞?”
“会飞的不一定是龙,也可能是幺蛾子。”年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我会。”
“真的吗?!”
“骗你的。”年站起来,冲小孩眨了一下眼。
小孩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然后又变成了一种“大人好奇怪”的嫌弃。
年笑着转身走了,尾巴尖在身后翘起来,晃了晃,像是在跟小孩说再见。
回到铁匠铺的时候,陈伯已经把炉火烧旺了。
橙红色的火舌从炭堆里舔出来,烤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他的手中也掂起了一把锤子。
一边看着陈伯忙活,一边快速吃完自己加了满满辣子的豆腐脑与锅盔。
很快,她吃完了,顺带着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该干活了。
拿起昨天夜里她用的锤头,问了问陈伯都有些什么要打,又是一道规律的打铁声响了起来。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个人。
是个老太太,穿着件灰色的罩衫,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很好,走路的步子又稳又快。
“陈师傅,我那个菜刀打好了没?”
老太太的声音洪亮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
陈伯从墙上取下一把菜刀,递给老太太。刀身窄长,刃口磨得发亮,刀背厚实,握柄处裹着一层黑色的防滑绳,缠得整整齐齐。
老太太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刃口——没用力,只是感受了一下锋利度。
“嗯,还是陈师傅的手艺。”她满意地点头,“多少钱?”
“老价钱。”
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沓零钱。她数出几张递给陈伯,然后把菜刀用旧报纸包好,夹在胳膊底下。
走之前,她看了年一眼。
“这是你新收的徒弟?”
“不是。”陈伯说。
“是。”年同时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老太太笑了一下,然后又看向陈伯。
“陈师傅,你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了?”
“四十年。”
“四十年没收过徒弟,这回倒是开窍了。”老太太说完,夹着菜刀走了,步子还是又稳又快。
年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头看向陈伯。
“你四十年没收过徒弟?”
“不想收。”陈伯回到铁砧前,继续打他的刀。
“那为啥子收我?”
陈伯没回答。
他打完了那把刀的最后几锤,把刀身浸进水里,嗤的一声,白色的水蒸气冒起来,在铺子里头弥漫开来。
“你那朵花,”他说,声音在水蒸气里头显得有点闷,“我打了四十年铁,打不出来。”
年愣了一下。
“花瓣的薄厚,从根到尖,是渐变的。最薄的地方比纸还薄,但韧性比普通的铁强三倍不止。花心那个凹陷,深浅刚好能卡住一颗珠子,不多不少。”
他把刀从水里捞出来,用布擦干,挂在墙上。
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收徒弟,是因为没啥好教的。”陈伯转过身,看着她,“但你不一样。你能打出来的东西,我打不出来。你能教我的东西,比我多。”
“那你为啥子还让我来打铁?”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说你没打过。”他说,“但你有那个本事,你没用过,就像一个人生下来就会跑,但从来没跑过——你得先让他走两步,才知道他能跑多快。”
年看着这个老头,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