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绕八拐的走上两圈,又顺手解决了些向着街道尽头奔跑的裂口火蜥,直到身后的断墙残垣彻底隔断,她才慢下来。
她也不知道给自己绕哪去了,不过她能感知到,这一片很平静,于是乎她站住了。
“...不对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青黄纹路在红色的底色上蜿蜒。
翻过手掌,又翻回去,手指张开又攥紧,反复了好几次。
“我咋个就……跑过去了?”
她问自己,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转了个圈。
但她心里清楚答案。
她冲过去,纯粹是因为想,想冲过去。
那股从身体里涌上来的劲儿,那股仿佛在血管里点着的火,烧得她脑子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要不要”,身体就已经动了。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脚底下已经踩着一滩臭得要命的灰白肉泥了。
“年姐那个脾气……该不会连这个都继承了吧?”
她小声嘀咕着,尾巴尖无意识地卷了一下,又松开。
这不对劲。
她是喜欢年这个角色没错,从立绘到语音到档案...没有一个是她不喜欢的。
但她喜欢的是角色,而不是要变成角色。
她是个胆小的人。
看恐怖片要捂着眼睛从指缝里看的那种,走在路上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都会下意识加快步伐的那种。
可她刚才,面对那些四米多高、满嘴尖牙的怪物,眼都没眨一下。
不,不只是没眨眼。
她甚至还觉得...不够过瘾...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顿时打了个颤。
晃晃脑袋,她决定还是先看看脑袋中的那个玩意。
目前,就暂时以年自称吧...
“系统?”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那个啥子……岁相系统?你在不在?”
安静了三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而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和之前一样,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质感。
【在】
就一个字。
年等了两秒,发现系统没有继续说的意思。
“就一个字?你没得啥子新手引导、操作手册之类的东西吗?”
【本系统为非交互式辅助系统,仅提供必要信息反馈。如需查询特定内容,请直接提问。】
年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
“就是说……我问你答?”
【正确。】
“那你之前那个‘首赠岁片’和‘匹配器’是啥子意思?能不能给我讲清楚?”
这一次,系统的回应来得快了一些,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段说明。
【岁相系统旨在为宿主提供岁片权柄与能力。
当前已绑定岁片为:年。宿主通过匹配器与岁的碎片建立同步联系,此过程称为“融合”。
融合完成后,宿主将获得该岁片的全部能力、身体素质,以及....一定程度上的性格特质与行为倾向】
最后那句话让年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定程度是多少?”
【视宿主与原岁片之间的契合度而定。融合初期影响较为显著,当前契合度,23%】
【而契合度,即宿主你对岁片能力的熟练程度】
年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她想到了刚开始时这个所谓的岁相说的话,又开口问道。
“完成碎片任务后会解锁其它岁片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让我一个一个的演她们吗?”
【并非,在契合度达标并完成相应任务后,原本岁片的身体内还是寄宿的你的意识,不过是将情感占比不同的意识】
“类似于...马甲?”
【如果这样方便您理解的话,也可以这样认为】
这句话让年莫名松了口气。
“那任务呢?你说的独属于每一个岁片的专属任务。”
【当前任务已生成。查看请说“任务面板”。】
“……任务面板。”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块半透明的光幕出现在她视野里,悬浮在正前方。
【岁九:天有烘炉,铸形于世】
【任务描述:以“年”的身份奔走世间,她之所想所思,你之所行所为】
【任务要求:无】
【时间限定:12个月】
“这任务要求无是啥子意思?”
【...不需要完成什么,等时间结束就行】
年盯着那块光幕看了好一会儿,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行嘛,”她深吸一口气。
她心里想的也很简单。
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这样活下去,以前的自己也没有任何值得自己留恋的,倒不如这样洒脱的改头换面走上一遭。
至于先前想的不想变...那是以前的她想的,管不住现在的她。
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尾巴在身后拖出一道弧线,尾巴尖也不再卷来卷去,而是安安静静地拖在身后。
她把手插进兜里,肩膀松下来,步子重新变得轻快。
那么现在,还是先解决一下吃住问题吧...
这样想着,她回头看了眼那条她翻墙翻出来的黑黢黢的超级小窄巷子。
炮火声音也差不多停了。
尾巴重新翘起来,尖上的朱红色绒毛在夜风里飘了飘。
很快,她拐进一条相对完整的街道,路灯还亮着。
不过绝大多数店铺都已经关了门,想来也是怕被波及,已经撤离了。
但有一家还亮着灯。
准确地说,是还冒着火。
年在一家铺子前停下来,歪着头看。
那是一家铁匠铺。
不是那种景区里表演性质的、摆着几把生锈菜刀当纪念品的铁匠铺,而是真真正正的、炉子里烧着炭、铁砧上放着锤、墙上挂满各种半成品的铁匠铺。
铺面不大,夹在一家麻将馆和一家抄手店中间,招牌上的字被烟熏得看不太清,隐约能辨认出“陈记铁器”四个字。
炉火正旺。
一个老头站在铁砧前,右手握锤,左手用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锤子落下去,火星子溅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来的小臂上全是疤痕——有新有旧,有的像是烫伤,有的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像是某种只有铁匠才懂的勋章。
他没抬头。
年也没出声。
她就站在门口,看那个老头打铁。
一锤,两锤,三锤.......
节奏很稳,不快不慢,每一锤落下去的位置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铁坯在锤击下慢慢变形,从一块不规则的红色方块,渐渐显出一把菜刀的雏形。
年看着看着,突然发现自己能看懂。
不只是看懂,她能看出来老头这一锤的力道大了半分,下一锤的角度需要往左偏两度才能纠正过来,她能看出来铁坯的温度正在下降,需要回炉再烧一遍才能继续淬形。
这些判断不是她想出来的,而是直接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像是她本来就该知道这些。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站着,尾巴在身后微微晃荡。
老头又打了十几锤,然后把铁坯重新塞进炉子里,拉了几下风箱,这才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炉火,落在门口那道红影上。
“打烊了。”
老头说,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了太多年,每个字都带着粗粝的质感。
“我晓得。”
年点点头,没走。
老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额角的龙角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她身后那条覆着白色鳞片的尾巴。
“龙种?”
他问。
“嗯。”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铁钳搁在砧子上,直起腰。
他的背有些驼,但站着的时候仍然给人一种很稳的感觉,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这么晚了,不回家?”
年耸了耸肩:
“刚拢这坨,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这是实话。
老头没接话,只是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头的火光在炉火的映照下明灭不定。
“来应聘学徒?”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老头又开了口。
“学徒?”
年有些疑惑,但眼睛一扫,也看到了这铁匠铺外悬挂的一个牌子。
【招收打铁学徒,包吃包住,工资2k一月】
她一眼就看到了最重要的四个字。
包吃包住!
眼前一亮。
“嗯,我是来应聘嘞。”
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转身,拿着铁钳从熔炉中拔出一块烧红的铁胚。
顺带着着给年递了一把锤子。
虽说这锤子看起来年事已高,但却保养的很好,手柄拿着也不算刺挠,锤头更是崭新如初。
“打一锤。”
“啊?”
“你不是要应聘学徒吗?”
老头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
“打一锤我看看。”
听着老头的话,看着那块烧红的铁胚外带上自己手中的老锤子,年心中的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想要冲上去打架的火,而是另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烧了一个洞,洞里有一只手伸出来,攥住了她的心脏,轻轻捏了一下。
她想打。
她的表情瞬间严肃,仿佛在进行一件极为伟大的事。
走上前,站在铁砧前,右手握锤,左手却直接按在了那铁胚上。
原本正要给年递钳子用来夹住铁胚的老头瞬间呆住了,嘴里的烟也随之滑落。
不是,我让你这小女娃打一锤,你怎么就把手按上去了...龙种就敢这么干嘛?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没有任何滋啦声,也没有任何焦糊味,反倒是那块铁胚子有了变化。
它变得更红了,甚至是有些液态出现在了铁胚的边角处。
年没有管,她站在那里,眼睛早已闭上。
锻造技艺在她身体里流淌,不是知识,不是记忆,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肌肉的惯性,手腕的角度,甚至是呼吸的节奏。
她睁开眼,锤子落下去。
“当——”
第一锤,铁坯上出现一个浅浅的凹坑,位置正中,深浅刚好。
老头没说话,他也看出了些门道,也就没有阻止年已经抬起并即将落下的手。
“当——”
第二锤,凹坑扩大了一圈,边缘整齐,没有开裂。
“当——”
第三锤落下去的时候,年也感觉到了。
那块铁坯也在回应她。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形,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通感的东西——她能感觉到铁坯内部的纹理,能看到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孔隙和杂质,能知道下一锤该落在哪里、用多大力、以什么角度,才能让这块铁变得更紧实、更纯粹。
她的手自己动了。
第四锤,第五锤,第六锤……
锤声连绵不断,节奏越来越快,但每一锤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用天平称过。
铁坯在锤击下迅速变形,从一块不规则的方块,慢慢被塑造成一个...一个...
一个什么东西?
年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是跟着感觉走,跟着那些不属于她但又确确实实存在于她身体里的经验走,一锤一锤地敲下去,直到那块铁坯在她手里变成了一朵花。
一朵铁花。
花瓣薄得像纸,边缘微微卷曲,脉络清晰可见,像是真的一样,花心处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如果放一颗珠子进去,大概刚好。
年停下锤子,看着那朵铁花,自己也有点懵。
“……我咋个打了一朵花出来?”
老头没回答。
只是拿住铁钳钳住那朵铁花,刺啦的一声,淬火完成了,他带上隔热手套,将那铁花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炉火的光映在铁花上,每一片花瓣都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真的在燃烧。
“你以前打过铁?”
老头问。
“莫得。”
年摇头。
“今天是头一回。”
“骗人。”
“真没骗你。”
老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朵铁花放回铁砧上,转过身,从墙上小心地取下一把钥匙,递给她。
“后头有个空房间,床单被褥在柜子里,自己收拾。”
年接过钥匙,愣了一下,这把钥匙保存的很好,根本不像用过很多次的样子,只能从极难打磨到的地方的微微铜绿判断,这把钥匙年头也不小了。
“你这是……收我了?”
“不收。”老头说,语气和之前一样硬邦邦的,“你先住着,想走随时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包吃包住,没工钱。
想要钱的话,你要帮我一起打铁...”
光是从那朵铁花的完成度,他就能判断眼前这个女娃子的冶金锻造造诣远远比他强。
这是来应聘学徒的?开什么玩笑...
不过...
老头的眼中带上了一股莫名的情绪。
“行。”年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
老头没再说话,转过身去收拾工具,背影在炉火里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
毕竟时间耽搁的有点长了,那把塞进火炉的菜刀胚子已经化了。
需要重新再打一把。
年拿着钥匙往后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我叫年。”
老头头也没回。
“陈伯。”
就两个字,倒是和那看不清的牌匾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