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机是个极其有意思的设计,它把存在于食物之中的温情给撕得粉碎,只剩下动物性的机械往复,这样就能节省极大部分的时间用于生产、研究和工作,的确是种值得推广的机器。这部电影敢于如此大胆的想象,让维尔汀灵感丛生。
当然了,现在,还没人敢把这个设计从电影之中搬到现实之中。不过,维尔汀已经有了大半的构想,比如把玉米棒子放在电钻上,直接塞到嘴里。是否能维持生命不论,但至少可以用于击溃犯人的意志。
给卢米埃尔先生的方案也在她看电影的时候慢慢推敲成型。光电信号在现在有些过于先进了,但如果是无线电信号的模拟方案,那在这个时代正好。她要做的只是论证技术方案的可行性而已,毕竟在她让伊薇特把第一套基于生物个体性设计好的网络方案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用机械方式模拟替代。生物改造是个死局,这重历史没有,也不可能具备进行集体生物改造的可能。而且,在海里和在陆地上终究是不同的,绝对不能直接把另外一重历史中的技术方案径直使用,肯定要做本地化处理。
而维尔汀丝毫不担心这群研究数学的疯子能不能看懂她的方案。按照时间计算,她的那重历史中,伟大的图灵先生已经快写出《论可计算的数及其在密码问题中的应用》这篇旷世巨作,也就是说,前置科技已经点的差不多,也就是等个尤里卡点亮科技而已。况且,能研究明白数学的,绝对不是一般的天才,堪称超天才。她也不在意自己论文的署名权,在达成和希尔伯特教授交易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要闷声大发财。
那位大星术师在1537年完成的博士学位,而圣弗伦港大学依旧保存着他的博士论文,这确实让维尔汀有些吃惊。得益于【司辰】赠予的知识,传统的【星相学】她知道的大差不差。恒星自行、岁差,包括论文中所采取的星座材料乃至于体系,都能成为维尔汀解读材料的方向。毕竟她们所能看到的星辰总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对于一位【学者】而言,这些事情堪称有迹可循。
总的说来,一切都在维尔汀的计算中,哪怕只是看这场电影,她都觉得还算值得票价。所以,她心情愉悦地走出了电影院,混进了汹涌的人群之中。
电影散场的时候,大约是晚上八点有余。卢米埃尔电影院旁灯壁辉煌,但过了几条街,就只有淡淡的荧光,几盏灯藏在百叶窗下,就像是开合着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往来的人。她挑了条熟悉的路,就往自家书店走去。
这一路十分平静,或许是因为天色还不够深,人还不够阴沉。等着她到了店门前,维尔汀挑了把钥匙,正准备开门。但空透的圣歌正从她身后传来,透过斑驳的彩窗,她能看见在洗礼坛下晃荡着绳结。这儿,教堂门旁窗户上,花纹正在绽放。
身后的这座教堂在不知何时门户大开,在墓园里晃荡着几个单薄的人影。蜡烛和电灯的光芒照得他们影影绰绰,看着像是在做什么仪式。维尔汀的目光不敢停留太久,因为他们突然停了下来,在头部弥散的雾气随即凝实了一点,向她这边看来。
——发现我了?
她装作心虚地转回了头,拿着钥匙把门打开,又急忙把门合上。门页发出了咿呀的轻响,再回头的时候,伊薇特正站在沙发前,替她准备着晚餐。
“您去哪了?”
她往鹰嘴豆泥里掺了些酸奶油,把苹果炖出来的猪排挑了一片,扣在上面,又反手舀了勺汤汁。在她左手边,是个白色的盒子,从盒子的缝隙里不断飘荡出白色的烟雾。
“去看了场电影?”维尔汀不确定盒子里面是什么,把帽子和风衣挂在了进门的挂架上,顺手接过了盘子,“您知道的,社交场合。”
“和我不认识的女孩一起?”
——何意味?
她不敢去看伊薇特的湿漉漉的眼睛,哪怕维尔汀心里没鬼。
“不...卢米埃尔先生...”
维尔汀心虚地打开了盒子,即便不知道自己为何心虚:“他找我有些事情。”
“哦。”
她短促地回应了几声,把面前盘子的鹰嘴豆泥扫进了嘴里。
“这货还行,您把它送给楼上的伊蕾娜小姐,”维尔汀扫了一眼盒子里面的东西,发现无非就是些心脏、肝脏、肠子,它们好处理,营养成分高,适合做成花肥,只是肝的品相不是太好,坑坑洼洼,满是空洞,像是被虫蛀过一样,甚至还能看见白色的小虫在里面露出了口器,“她以后负责处理常医生的素材。”
“是,”伊薇特闷闷地应了一声,随即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爱丽丝...那边传来消息了。”
“他们有人主张要试探您一下,也有人觉得这样太危险了。”
“而且在他们教团内部,多了很多口音很重的人。”
“她不知道这些消息有没有用,但她觉得有必要知会您一下。”
——总算。
“她总算有了点用...”维尔汀静步走到了靠着街道的窗户旁,用手撩起了窗帘的一角,“您在哪约的她?”
“水族馆。”
伊薇特同样凑了过来,看向窗户外不知何时泛起的迷雾。迷雾中依旧看得见墓园里的动静,但街上的路灯,此刻似乎不那么亮了:“她在那里卖爆米花,您要是去了,也能看见。”
什么玩意,水族馆?
“您过几天有空吗?”
维尔汀轻轻地跪坐在桌子上,双手扒着窗户,探着头张望:“陪我去一趟。”
“悉听尊便。”
伊薇特没有同意,当然也没有反对,只是轻轻环抱住维尔汀的腰带,轻嗅着她的味道。
“这是什么仪式?”
维尔汀扭动着身形,却发现死命无法挣脱,于是只能顺从。
“安魂弥撒的一种,”前任圣教军伏在维尔汀的耳边说道,“我猜。”
“能在夜晚举行的规模合法仪式不多,安魂弥撒占据了相当一部分。”
“应该是有人死了...”伊薇特提出了一个极其具有诱惑性的提议,“要不...我们待会去看下。”
“不,不了。”
维尔汀承认这个建议有着一点诱惑性,但不多,她接着说道:“我才在外面露了面,万一被怀疑到就不好了。”
“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的底细,蓦然动手有点被动...”
“要不找防剿局...”
“不,”维尔汀一口回绝了她的建议,“他们巴不得弄明白我在做什么。”
“看能不能从教会那边入手...”
“很难,”伊薇特摇了摇头,“您最好别报什么希望。”
“先不说荣光庭那群人会不会帮我们,单就是说各个修会也只是听调不听宣。”
“这家教堂很明显属于某个修会,独立于教会所辖的教区,只有名义上的附属权利。”
——吼吼吼,还有地方割据,你们的组织水平怎么还停留在中世纪。
“您不是认识一位姐妹在本地修会吗?不如去问问她?”
“有道理,”维尔汀恍然大悟,毕竟她只把洛奇卡修女当成了自己的生意伙伴而不是合作对象,这会她才想起自己构成了一张堪称严密的情报网,“您明天帮我拍份电报,约在下周一见面。”
“当然了,您要是觉得找她动静太大,不如去找庄园里面那位。”
“她肯定知道什么。”
——艾琳娜?那只飞蛾。
“你不是很讨厌她吗?”
“是的,”伊薇特爽快的承认了,但手上却未曾放松,反而越发大胆,“但...她也很有用。”
她里面穿得很薄,伊薇特的手指软糯温润,在维尔汀的寒凉的皮肤上留下紧实温润的触感
——她不得不随之翩跹,好似花拥吻着蝴蝶。
“唔...”维尔汀不得不把她的不安分的手拍了下去,毕竟现在不是时候,“那明天...顺便再帮我寄封信,我请她帮忙调查下。”
“你们不是在我面前表演搅姬的东西吧,虽然我也不介意就是了”如果不是她的声音,维尔汀几乎要忘记伊蕾娜也在这间屋子,这会她似乎是食物吸引下了楼,说道,“我饿了。”
——你哪里饿了。
她理所当然地抢过了维尔汀手上还没吃过的晚饭,端着盘子,在另外一边挑起了窗帘:“唔,你们在看这个?”
“您有头绪吗?”
——他妈的,我要饿死了。
维尔汀强压着怒气。
“这是本地人的仪式,由格兰主持。”
“德米特里·普雷斯顿先生在他的哀辞里记载过,我看你书架上有这些书,我还以为你知道来着。”
她咬了一口猪排,汁水四溢,鲜嫩可口。
——好饿。
维尔汀咽了口水,把窗帘拉上:“您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希望您这几天就能动手。”
“这不难,”伊蕾娜看着快要炸毛的伊薇特,露出了八颗牙齿,“感谢您的款待,下次,要做三人份的。”
“您自便。”
维尔汀用手抚平了伊薇特的愤怒,回头却发现餐桌上空无一物,这意味着,她还得等上一会才能吃上饭。
...
“写,说今日目标外出观影,于二十时五十七分回到指定观测地点。”
海因里希把笔扔给了在副座的施罗德,顺手扔过去一张纸:“评估结果:基本上无害。”
——无害就无害,写基本上无害干什么。
施罗德先生无声地控诉着他的长官,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摸明白了性子,绝对不能当着面反驳他,不然他就会拿出领导的做派,除此之外,他就是个好相处的前辈。
“来一根?”
他按照布置的写完,随即从口袋里递出一根海盗牌香烟。
“年轻人口味这么重?”
海因里希没有拒绝,拿出一根火柴,在靴底点燃,替两个人点了烟:“少抽点,要抽就冲白鸽。”
“那是女人抽的。”
施罗德先生深吸过肺,然后张口吐在了挡风玻璃上:“您看我是吗?”
“难说,”海因里希摇了摇头,拿出个纸袋,纸袋里还有半个汉堡,只是没人愿意吃了,“你还没结婚来着?”
“没呢。”施罗德烦躁地摇了摇头,随即发现这并不体面,“您说,我这...”
“没事,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还没挂念。”
海因里希点了点头,说道:“你不知道,以前,我的上司是道格拉斯警督。”
“他破获了一起连环杀人案,把凶手绳之以法。”
“可他几年前死了,大家都说他被人给绑架了。”
“连他的女儿,几个月前都失踪了,你说...”
海因里希面色在烟的照耀下,阴晴不定:“现在怕了吗?”
“有点,”施罗德沉默了一会,回答道,“但我不后悔。”
“有志气,但志气嘛...”
海因里希笑了笑,随即继续盯着那家莫兰书店:“有些时候很麻烦。”
“您这话意思是?”
“我办过许多案子,有些案子就和我们现在干的事情一样,没头没尾。”
“你不知道这些案子为什么会在你的案头,也不知道这些案子背后到底是谁。”
“等你办的差不多了,就有人会接手,把你写的卷宗全部拿走,只留下一张转交的票据,证明你还办过。”
他把窗户摇了下来,把烟头往外一丢,通了会气:“真不错,是吧?”
“你是说...?”
施罗德先生想到了一种可能,但是他不敢说出来。
“有些案子,不是我们能处理的。”
“那是谁在处理?”
“只有天知道...”海因里希带着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施罗德,“有时候,我们还是别知道那么多比较好。”
“我明白。”
海因里希的话在施罗德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只有逼着自己不去想,才能忽略那种隐隐做疼的感觉。
“不过你放心,遇上那种事情,终究是少数。”
“要相信联邦,相信太阳。”
“您还相信太阳?”
老派、顽固却又好相处,海因里希探长在施罗德看来像是矛盾的两面:“我还以为。”
“我当然信了。”
“下次,你可以和我的女儿一起来做早祷。”
“她和你差不多大来着,现在在圣弗伦港读书。”
“那怎么好意思呢?”
这是同意,施罗德式的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