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总是和机遇相关,维尔汀刻意回避了伊蕾娜某些棘手的问题,比如她为何对图书馆的事物如此熟悉,以及她到底干了什么让【高贵之火】教团如此恼火。保持无知有时候是长寿的秘诀,对于特别怪异的事情,维尔汀敬谢不敏。
当然了,有一个暂时值得信任的【学者】作为助手,是件很方便的事情。比如现在,她完全可以把替常医生办货的事情交给伊蕾娜,自己去干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去一趟卢米埃尔电影院。说起来,维尔汀还未曾在这重历史之中看过电影,她在昨天已经打听过了,今天有一场她听说过的电影正在上映。
——《摩登时代》
一部包含现代性的电影,里面有着联邦现在的风貌,人都像人,车都像车,电影也都像电影,除了是部默片,就没什么好苛责的了。当然,也有人向她推荐过《蝴蝶梦》,但这部电影远不如默片给她的吸引大,更重要的是,卢米埃尔先生赠予她的电影票是《摩登时代》的,如果她要拒绝卢米埃尔先生的好意,她势必要自己花钱。
——那可太不妙了。
在圣弗伦港的短暂日子里,她总能在街头的闲言碎语之中听到卢米埃尔先生的传言。他是位电影院老板不假,但总有流言指出,他也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电影公司,每天花出去的钱能把他的电影院装满再卖出去。而他也在公司之中忝列法人。这很好理解,如果他籍籍无名,那么他也混不进布坎农先生的派对上。
——毋宁说,像维尔汀这样的人能混进去才奇怪。
所以,在打秋风这件事上维尔汀毫无心理负担。她随手挑了件合适的男装,把自己好似海浪般荡漾开的碎发束起高马尾塞进了高礼帽的怀抱,手杖和皮鞋是必须的,特别是在雨天。而且在联邦,女孩,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在夜晚外出很可能遇上些麻烦。维尔汀之前已经遇到过了,现在,她学聪明了。
打扮地像个绅士,就会得到绅士的待遇,在用【血肉变异】的能力微调了自己的眉眼之后,看着镜子里像她却不完全是她的影子,维尔汀觉得这像是纳西索斯的幻梦。
“莫兰小姐,”在门里的伊蕾娜从门里面探出了头,叼着只画笔,拿着那张配方,眼光却上下逡巡着,“你这是去哪?”
“去卢米埃尔电影院...您听说过他,对吧?”
“唔,有名的导演,”伊蕾娜上下打量着她,随即露出怪异的笑容,“这不像你。”
“是吗?”维尔汀把领带扯紧了,但她的身材太过单薄,有种沐猴而冠的滑稽,如果是伊薇特的话,她撑得起这身衣服,“你觉得我该是怎么样的。”
“对了,”她岔开了话题,眼睛里闪动着打量,“你要是方便,可以带点【月】之准则的材料。”
“你觉得,他要这份花肥...是为了灵性层面的催熟?”
“不,是加速腐化。”伊蕾娜把画笔夹在了脖颈下,面有犹豫,“秘密轻柔,夜柔尤甚;大海低语。而倾听未必总是明智。”
“一位荒原的受伤君王得知他与他的土地可以被治愈,但疗法会将把他们引向更加野蛮的病态行径”
“基甸·德沃尔夫是如是说的,但单纯的【心】之准则,未必有如此的效果。”
“我们必须想象,海洋能容纳一切。”
——何意味?
虽然这是学者之间的对话,但不代表着维尔汀习惯用谜语言语,解读自家【司辰】的神谕已经花了她太多精神,这会,她只想做点不用脑子的。
“后厨有些南瓜汤,您放心用。”
“如果你有什么要帮忙的,请伊薇特小姐帮忙吧,她不会为难您的。”
伊蕾娜并没有言语,而是倚在门框上,转出略带思索的模样,目送着维尔汀开了门,把门前的招牌收了起来,再合上了扉页,这会,红色的太阳还没完全熄灭,但也快了。
卢米埃尔电影院离这里不远,出门走个二十分钟左右就快到了。半边天色被有色彩的涡流围住、裹住,这是由烟雾和水汽组成的涡流,在路途上有几张长椅在发亮。维尔汀弄不明白为什么它在这里,为什么会这样。她感到自己被朝前推了一下。她在飘浮,明亮的雾气在四面八方被散落了。
这是什么路来着?维尔汀花了很久才想起来,这似乎是格林伍德路。路旁满是她最喜欢咖啡馆,她没花心思去看,只是感到那些散落在店外的桌子上有一大团暖暖的东西,一半在长椅上,一半在最里面的桌子上,还有成双成对挥动的手臂。
今年新到的咖啡豆,还没来得及变酸,因而带着悠长的余韵。蓝色的粗呢花布和咖啡的深棕色相得益彰,莫名地带来了恶心的味道。
——并不恶心。
她今天够英气,但也够瘦削,在路上总会让人好奇为什么孱弱和坚毅能这么合适地结合在一起。这些目光冲刷了这种恶心感,直到她走到了卢米埃尔电影院前。
“先生,来份报纸吗?”
怯生生的声音在维尔汀的耳边响起,她转过头,正好看着双亮晶晶的眼睛。他的脸上是一道一道的黑印,是用手指扒拉的。
“不用了。”
她拒绝了,而清脆的声音让男孩一愣,随即就低下了头。
电影正准备开场,各式各样服装的人从四面八方像蚂蚁一样聚集,汗水的味道,脚臭的味道,头发的发油味,逼得维尔汀恶心。
“来两份,”卢米埃尔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的身边,替维尔汀取了两份报纸,“好久不见,莫兰小姐。”
“好久不见。”
维尔汀微不可查地皱眉,随即退了两步,说道:“感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
“电影开场还有点时间,”他看着男孩从人群之中冲了出去,随即把报纸扔在地上,又踏上了两脚,“您不介意到我那坐一会吧?”
“您这是?”
维尔汀退了两步,摸不知道头脑。
“您女伴带来的笔记我看过了,”他字斟句酌,似乎对维尔汀手稿很感兴趣,“有人托我请您看场电影...”
“请放心,绝无恶意。”
作为导演,他的眼神很能说服人,如果维尔汀不认识这种感情的话。
“那请带路吧。”
她之所以愿意把知识分享出去,正是因为她有求于人。作为可能追求【穹】之法则的追奉者,她不相信卢米埃尔是自己从地里长出来的。而在圣弗伦港,能培养出一位这样的【学者】的地方,有且只有圣弗伦港大学。维尔汀所心心念念的消息还在那,这不过是投石问路而已。
他点了点头,从人流的分支上走了上去。他们在一架冰冷的电梯面前停下了脚步,在电梯之中有个戴着帽子的男人。他替维尔汀打开了电梯门,又操纵着电梯上下。齿轮啮合,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逼得维尔汀头皮发麻。
“请到这边来。”
他领着维尔汀向着廊道的尽头走去,她的左手边是一排窗户,三楼的高度不算太高,但也把目力所及的地方诓骗进来。漫漫的雾气开始弥散,终于,太阳消失在海平面下了。
“见笑了。”
他在开门之前提前告知了维尔汀她即将看到的事情,但面前等身高的瓷瓶、盛开的孤竹、连绵的窗帘,还有一个堪称庞大的书架,暗示着他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简陋。
而在他身前,是一个古怪的男人。
“老师,莫兰小姐来了。”
卢米埃尔低下了头,凑着脑袋贴了过去。维尔汀只看得见一张嘴在翕动,随即声音归于无形。而在声音淡去之后,他随即直起身子,挺直腰杆,说道:“莫兰小姐,老师想请教你,你给出的那套技术方案,是从哪来的。”
“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卢米埃尔先生拉直了领带,面露微笑,“关于您提出利用下丘脑的人造器官,进行精神组网的设想,已经有人实验过了。”
“您指出巴比特鲁类药物的对精神网络的促进作用,已经在部分志愿者的支持下得到了印证。”
“但我们必须指出,您指出的特异化下丘脑器官在激素层面上自有独特之处。”
“受实验者在不同程度上表现出了灵性的过分活跃。”
“约有17%的受训者在植入了相关器官后获得了近似【学徒】第一阶的显能能力,但发生了严重的排异反应。”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着维尔汀回应:“我已说服圣弗伦港演员行会雇佣他们作为特型演员,但研究稍显停滞。”
“如果您愿意分享更多知识的话,圣弗伦港大学愿意为您提供合理的代价。”
——成了。
维尔汀心里大定,但是不见颜色,而是把帽子挂在架子上,把风衣解开,挑了张合适的椅子,拿起了桌上的咖啡。
“我有几个问题。”
“您请说。”
卢米埃尔先生俯下身子,听着老人的嗫嚅:“您会知道有限的答案。”
“您是代表圣弗伦港大学,还是代表自己。”
这点需要确认,毕竟这么大的项目,只靠几个人,是做不来的。
“莫兰小姐,这点您可以放心,”他压低了声线,拉上了窗帘,“圣弗伦港大学学术委员会已经批准了由我的导师希尔伯特教授牵头,进行项目的初步筹划。”
“本项目获得了联邦自然科学基金支持,正在走相关程序。”
“没请教希尔伯特教授...?”
这样一位学术巨擘,维尔汀装作不经意间提起,或许就能在将来多一条路。
“圣弗伦港大学数学系系主任,学术委员会主席...”
“导师以测度论闻名,简单来说,就是研究如何测量几何区域的尺度”
——不是,你说你一个数学家,怎么就来研究起灵能网络了呢?维尔汀当时就想到了,这可能是学术委员会的任命,如果有利于联邦科技发展,那么学者自当不避生死,怎么能因为个人的得失而进退失据呢?
肯定没这么简单。
“那现在的研究工作?”
“由工学院的几位教授牵头。”
——争夺学术话语权?
这唤起了维尔汀不好的记忆。学术圈可不是象牙塔,有限的学术资源、项目经费、人手,能让这群冠衣冠禽兽争破头。一个闻名遐迩的学者,不可能单纯到只会做学术,其身后往往还有一个完整的学术团队替他工作。想要喂饱他们,在学术上做出成绩,不抢破脑袋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在这重历史中,知识就是力量;换句话说,力量也就是知识。
“我没猜错的话...他们把您架空了。”
“你说得对,”老头站起了身子,但尸体始终背对着维尔汀,“我们在研究你提交的技术方案时,有分歧。”
“老师...”
卢米埃尔先生刚张开嘴,却被满头银发的老人挥手制止了。
“莫兰小姐,经过摩尔根教授研究,他认为,您提交的技术方案只适用于水栖生物特化,因为我们人类并没有如此敏锐的受体。”
“如果要达到您给出的效果,剂量将会远远超出人类身体能承受的阈值。”
他停顿了一会,哪怕维尔汀未曾当面,也能感受到他如同鹰隼一样的目光。
“我们数学系认为,可以利用数学方式,以三进制或者二进制的方式,表现光电信号,以机械为终端,模拟这种神经网络。”
“而理学院认为,可以通过灵性培养特定受体的方式,进行体外生物培养,以灵性为中介,通过生物配套设施访问神经网络。”
“两种方案在理论上都能走通,所以我们需要一份独立报告。”
他指了指卢米埃尔先生,后者心领神会,递上一根雪茄:“你是我们的人,对吧?”
“是吗?您知道,虽然我提出了生物方案,但这个方案嘛,有难处,”维尔汀明知故问,“所以我觉得,机械方式很有前途,我会试着根据机械方案,提出一份技术方案。”
“就叫互联网,您觉得如何?”
“不错的想法。我看您在我们这拿个自然哲学荣誉学位很适合。”希尔伯特教授举起了雪茄,喝了口桌上的香槟,说道,“您不是在找关于托马斯博士的消息吗?他的博士毕业论文就存在我们这,我想会对您有些帮助。”
“敬摩登时代。”
维尔汀有样学样。
“敬摩根时代。”
希尔伯特教授同样举杯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