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平常的下午,莫兰书店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变化——没有书本、没有顾客、没有业绩,也同样没有死亡,没有爱情。并不算宽大的店面笼罩在光下。从上个闰时回转,维尔汀已经休息了很久,今天也不例外。三天,足以让她好好思考一些事情的含义。
“安德烈先生,这是你的工资,希望您能继续为我工作。”
维尔汀在和人打交道的时候习惯一脸笑意,这会她恭谨地把一张支票递了出去。她今天急着打烊,因为还有很多事情亟待安排。至少,三天前和常医生约定的货就该到了,她可不希望这个人打扰她的工作。
“您给的太多了..”
对于超出自己应得的部分,安德烈先生有种受宠若惊之感。
“不,这是您的应得的。”
对于期货死人,维尔汀没有什么好说的,一旦发生什么,维尔汀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和他切割。所以,维尔汀能做的只是让他在死前,尽可能地享受到安详的生活。这个叫做临终关怀。
“那我...就走了。”
这个男人显然不知道他会面对什么,因此还算高兴。因此在走出店门的时候,还洋溢着讨好的笑容。
“你打算让他活多久?”
伊蕾娜在台阶上看着,用左手撑着下巴,任由灰白色的头发流下:“一周?一个月?一年?”
“还是说,你要把他的价值榨干?”
她故作诱人地看向维尔汀,但维尔汀对她那种贫瘠到发指的身材毫无兴趣,哪怕她的脸蛋直击维尔汀的好球区。
“您的问题太多了,”伊薇特皱起了眉毛,沉声道,“我似乎有必要提醒您现在的处境。”
“莫兰小姐...”伊蕾娜越过了伊薇特,直接用言语敲打起维尔汀,“您似乎在豢养宠物上很有心得...”
“你...”
这位前任圣教军实在难以忍耐这种挑衅,怒气勃发,似乎在下一刻就要一跃而起。但在下一刻,她的动作就被维尔汀按住了,这会,维尔汀也在打量着她,拿不准对方的意图。
“您还打算在我这住多久?”
维尔汀直击痛处。
“谁知道呢...”
她耸了耸肩,随即言笑晏晏:“您大概不会介意多张吃饭的嘴吧...”
“介意。”
“我不会白白麻烦您的,”伊蕾娜似乎对自己很有自信,自顾自地谈论起条件来,“我猜猜,您应该需要一位精擅于【启】之准则的学者。”
“当然,还有您最在意的,关于大星术师的消息。”
她靠在栏杆上,诱惑着维尔汀。她的想法很有价值,如果她真的像她说的那样,精擅于【启】之准则的话。维尔汀擅长秘史,【引】之准则追随一切秘密,但【启】之准则更加精妙,也不容封闭,她们是真正意义上各种知识的大师,至少眼下看来如此。
“那我洗耳恭听。”维尔汀从善如流地登上了楼梯,转头对伊薇特说道,“伊薇特小姐,您去常医生那一趟,把他的货取来。”
“可...”
伊薇特显然有些迟疑,显然对让维尔汀和这个女孩共处一室心有芥蒂。
“您放心好了,她吃不了我的。”
维尔汀的宽慰很有力度,如果伊薇特对她的担心只是单纯出自安全顾虑的话,但显然,她的顾虑超出了应有的程度。
“那请进吧,我知道您有话要和我谈。”
伊蕾娜点了点头,像是没有理解维尔汀的话语。这很聪明,聪明人绝对不会打探太多,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但对于一位【启】之准则的学者而言,似乎差了点。【启】不允许封闭和孤立存在。它欢快地将我们推出无知的庇护。
——被反客为主了。
维尔汀摇了摇头,把这种古怪的错位感甩出了脑海。她喜欢主动,但也允许被动,对她而言,主动和被动只是言辞上的分别,具体说来,不管主动被动,只要能让她达成目的,就是好的方式。
...
等着维尔汀上了楼,那扇属于她的门就已经敞开了。将近四天的离开足以让眼前这个灰发的女孩把这间房子改造成她想要的模样,颜料、画布、笔触,任何你能在画家身上的找到的特质在此刻你都能找到,只是,这本不该是伊蕾娜精通的技艺。
“找个位置随便坐。”
她故作轻松,给维尔汀在桌子前清出了一片地方,桌子上摆了好几本书,有几本维尔汀十分眼熟,比如《夏洛克探案集》、《弥阿帽子之谜》、《诸夏连体之谜》...国名系列维尔汀在进货时特意关注了,毕竟蒯因是她最喜欢的作者之一。
“随手拿的,不介意吧?”
伊蕾娜看着维尔汀的眼神,挑眉问道。
“介意。”
对于同类,维尔汀有着天然的排斥。
“那你倒是沉得住气...”
她深呼吸几口,算是把惊愕扔出了脑子:“我还以为您会提前几天找我。”
“抱歉,”维尔汀理所当然地点头,看向了画布上的草图,草图上是一座灯塔,隐没在雾气之中,“每次去闰时总会留下一堆暗伤。”
“就像你身上的...伤口?”
伊蕾娜意指的大概是她挥之不去的缝合线,那些伤口细密如针脚,总让她有种被切开的错觉:“那东西的伤口我曾经见过,在地牢里?”
“新王的地牢?”
“不,在噤声书局。”
她没有思忖,或许是伊蕾娜笃定了她本该知道什么:“你来得正好,我手头有您想知道的消息。”
“你想要什么?”
维尔汀沉稳地开始问价。
“我什么都不想要,”看见维尔汀松了口,伊蕾娜终于放下了心,“您仁慈地担任我的庇护主,已经是莫大的仁慈了。”
“万物都有个价码。”
非要把这件事说开,维尔汀觉得很无趣。
“您要是方便,就帮我找些材料。”
她似乎早有预料,提前就拿出了清单。
清单用羊皮纸书就,笔记龙飞凤舞,反正维尔汀不想看圆体,圆体绝对是手写体的毒瘤,为了美观,损失了大半的可靠性。
“稀硫酸和稀硝酸半升?”
“科斯坦丁尼耶染剂半份、山楂木坯三十克以上,水银大半瓶?”
“格维合金三克...”
“这些东西可不好找。”
维尔汀怔了怔,这些东西的价格另算,单就是用途,就显得格外有趣。
“您能弄到吗?”
伊蕾娜隐藏起了心思,装作心神不宁地看向窗外,用余光打量着维尔汀的动作:“这应该不难吧。”
“格维合金并不好找,”维尔汀找到了问题的关键,说道,“它并非拥有恒定的重量,而是在每重历史中都有恒定的起源。”
“这东西一般用来校准历史,衡量多重历史之间的重量。”
“通晓者级别的材料,我不保证能弄来。”
“托马斯阁下也曾经是位图书管理员。”伊蕾娜知道,是时候展现自己的价值了,“在噤声书局还未被侵占的时候。”
“他在噤声书屋修建了一座天文台,他关于差分机的手稿,就在这个时候写就。”
“他最后辞去了图书管理员的责任,在1537年来到了阿尔贝蒂娜。”
“那时候,太阳大战还未开始。”
——差分机?
对于这部分,维尔汀适时地保持了沉默,而是另开话题:“当然了,这些东西不是不能弄到。”
“当局欠我几个人情,您知道,只供我一个人用。”
“我明白,”伊蕾娜咳嗽了两声,算是准备敲定交易,“这麻烦您了。”
“不过,您已经找到牡鹿之门的答案了吗?”
“这么早准备晋升仪式,会不会太唐突了?”
维尔汀的话语好似惊雷,把伊蕾娜拿着的笔震了下去,连着颜料盘都跌到了地上。
“你怎么知道?”
灰发女孩心中骇然,此刻也不打算伪装了。因为这些东西里面真正有用的只有格维合金,无论是山楂木的胚子还是几种酸液,都有替代品,能从蛛丝马迹发现她真实的目的,在伊蕾娜看来,哪怕是位图书管理员,这种嗅觉也有些骇人了。
“酸液是用来处理格维合金,科斯坦丁尼耶染剂是种很有名的中和剂。”
“放在其中,正好用来中和酸碱环境。”
“山楂木是某位司辰的圣木,以虫蛀和病蠹闻名。”
“如果再加上一些通用的材料,比如纯露、没药、乳香,还有圣木。它就能祈请司辰的目光注视。”
“比如,双角斧。”
精彩的推论,在擅长【秘史】的学者面前,很难有什么隐秘可言。伊蕾娜定了定神,发现眼前这位莫兰小姐似乎并不简单。
“您愿意帮我,对吧?”
她满怀期望,却也准备好了失望。
“当然,”维尔汀找不到拒绝她的理由,“因为我也要准备相当份量的格维合金,不过是顺手之劳罢了。”
“不过,我要在拿到货之后才愿意花费人情。”
“这点,我希望你能理解。”
并不算苛刻的条件,寄人篱下的日子真不错啊。伊蕾娜实在想不到拒绝的理由,因此安分地点了点头。
“当然了,不过,我希望您能替我处理一些材料,帮我分担一些事情。”
维尔汀不打算放过这个可靠的劳动力,于是把常医生送给她的配方递了出去:“待会,伊薇特会把某些东西送过来,我希望您能替我...做点工作。”
“这...不算麻烦,”她把注意力放回了配方上,蹙着眉头问道,“您多久要用?”
“半个月发一次货,用专门的双狮地球盒子装上,有问题吗?”
“在第二阶的时候,我接受过【冬】之准则的训练,”她缓缓地点了点头,算是有了初步的预料,“可能需要几次练手...”
“请放心,材料按1:2送达,您有犯错的空间。”
有,不代表你能犯错。莫兰书店不养闲人,谁都不能例外。
“这牵涉到某些【学徒】顶级的知识,我不保证在这部分上我没有亏欠。”
她说得十分谨慎,却让维尔汀有了兴趣:“您不是擅长于【冬】之准则吗?”
“这是【启】之准则的特性。”
“【启】之道途的位阶不同于其他,并没有固定的称呼。”
“它取决于我证成了什么道路,在每一位阶习得什么知识。”
“我在第二阶选择了【冬】之准则的【画家】,但我的第三阶并非延续了【冬】之准则。”
——哦豁,还有拼高达环节?
“意思是,您的【道途】是流动的?”
“的确,”伊蕾娜对这些知识似乎不吝作答,“【启】之准则,是诸般准则之准则,是知识之知识。”
——我明白了。元知识嘛,这不就是元逻辑学和元语言学,事关理解何以可能和知识何以可能。
不过,看似它们的选择很多,但实际上的选择也很有限。首先,几乎所有的准则都需要训练对应之技艺,比如【刃】之准则需要训练争斗之技艺,【铸】之准则要训练创造之技艺,【冬】之准则需要训练回忆之技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选择看似很多,实则只有这点。
其次,如何寻找到对应准则之知识,同样也是亟待解决之故事。最后,元知识和元叙事之抽象绝非一般人能理解,研究知识、理解、逻辑这样更根本的东西,对大多数人而言是极端困难的事情,要理解诠释如何可能,知识是否可知,这些问题的难度远超于看得见摸得着的事物——这不比数学来得简单,数学是你不会就不会;这东西是你看似会,其实也不会。
“那您真是辛苦了。”
维尔汀摸了摸下巴,算是知道为什么在阿尔贝蒂娜几乎没有野生的【启】之准则的道途了。这东西既麻烦,又吃资源,是纯纯的后期职业。比【灯】之准则这样从前期强到后期的准则逊色太多了,也就是只需要颗聪明的脑袋这个“低”门槛了。
——不过,能踏上道途的人,又有几个蠢蛋呢?
“还有,您最近最好小心点。”
“那群骑士这会应该到处在找我,他们和本地的结社有些联系...您该明白了。”
——何意味?意思是我要把他们一块A了?
维尔汀点了点头,算是理解了她的顾虑:“您放心,他们不知道您在这里。”
——是这样吗?
面对自信的莫兰小姐,伊蕾娜保持审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