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气晴朗。
安德烈撞见了出门办事的伊薇特,知趣地没有打扰维尔汀的梦。昨晚的遣词造句花费了她大半心神,如何让她的信看起来措辞自然,又如何让她的电报看起来言简意赅,都是需要花费精力的事情,既要表达出其中的隐晦含义,又要让其他人看不明白,除了近似谜语的话语,好像也很难做到——虽然没有这些琐事干扰,维尔汀也会睡到这个时候就是了。
她在床上扬了扬头,把被风吹开的窗户重新掩上,丝毫不顾及这间屋子里曾经死过一个人。维尔汀确信,在一位【灯】之道途的追奉者在完成一次安魂弥撒后,没有什么灵体能侵染这片几近祝圣的地界,一位【太阳忠仆】只要不犯大错,很少有东西能为难她。
盥洗室里依旧潮湿,她解开身上的衣服,一股脑塞进了旁边的洗衣机里,顺手挑了身还算干净地衣服穿上。得益于圣弗伦港令人沮丧的天气,这些衣服上有着挥之不去的阴沉味道。牙刷也很难干,牙膏也成了粘稠的一团,刺鼻的薄荷味被揉得发碎,自来水里更是有不得不品的淡淡腥味。设计这些供水装置的人十分聪明,没有选择铅作为管道材料。
维尔汀面容呆滞地把镜子里的自己收拾清楚,用水洗干净了昏庸的脸蛋,顺便把被水浸湿地两鬓梳开。画个淡妆?大概没那个心情。眼下的事情并没有变少,反而越来越多——圣弗伦港大学的事情、关于挽歌小姐的故事、一个跟她素有嫌隙的教团,还有一群不友善的外国人,那一方都不算是好相与的,她要做的也只是在其中辗转腾挪,拉扯出一些空间罢了。
“莫兰小姐,你起得早啊。”
她出门的时候,正好撞上衣衫不整的伊蕾娜,她红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正欢迎鸟的光顾。
“嗯?您没休息?”
常年熬夜的维尔汀一眼就看出她似乎守望了整晚,只是不知道她是因为恐惧,还是出于责任。
“眯了一会,算不上太累,”她边打着哈欠,边把那张配方扔给了维尔汀,“你看一下,这是我改造的配方。”
“里面有很多东西并没有用。”
“东方人就是喜欢搞这套君臣佐使的东西,本来有很多材料有更廉价的替代品...”
“你想好了和我说一声。”
她关门进了盥洗室,随即发出一阵恍惚的动静,悄声问道:“有东西吃吗?”
“在我床边有份早餐,您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
她的声音闷闷地,像是从羊毛里传出来的那样。
——你吃了,我吃什么?是啊,吃什么?这是仅次于三大问题的第四个,这三大问题正是吃什么,上哪吃,怎么吃。
看在她替自己工作整夜的份上,维尔汀能怎么办,当然是原谅她了。
维尔汀摇了摇头,踩着带着素色的裤角,低头看向手上的配方。字不多,满是被圈画的痕迹,原本的字迹用工整地印刷体写就,黑色得一丝不苟。而伊蕾娜所修改的地方用花哨的圆体书写,用殷红如血的颜色圈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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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方:花肥】
【可使用】
【效果:一份全新配方的花肥】
【备注:它也有用,或许会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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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兰小姐,你觉得我的想法怎么样?”
她像只渴望夸赞的猫,闪着湿漉漉的眼神。
“很有魄力,”维尔汀知道她的想法,但她没有按照她步调的理由,“唔,您习惯用高等通用语的学名,说明您至少有接受过通识性的医学教育。”
“字迹左深右浅,没看出您还是个左利手。”
她话音未落,连着配方就被伊蕾娜抢了过去。
“我没叫您说这个...”
我就要说这个。
维尔汀撇了撇嘴,不过作为半个药剂师,如何评估配方,也是应有之义。
“当然了,我认为,通过将催化剂换成【杯】相材料是很有魄力的举动,但【杯】相相比【月】相要更不稳定,因此,在拗转转变为【蜜】的过程中,应当适当减少单次用量,不然容易使得样品发生结构上的异变。”
“具体的用量还请您斟酌,我不多加干涉。”
无论是否从专业来说,维尔汀的评价都无可指摘,很明显,她的回答让伊蕾娜很满意。
“悉听尊便,莫兰小姐。”
她打着哈欠,走进了维尔汀的房间,取出了那份牛奶和面包:“不过说起来,你今天有事吗?”
“有,”维尔汀点了点头,吞咽着口水,思考着自己的食物为什么总被眼前的女孩夺走,“待会,我要去趟市立图书馆。”
“为了托马斯的事情?”
“是。”
维尔汀没有遮掩自己的目的。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伊蕾娜一边嚼着坚硬的松子面包,一边喝着还没凉的牛奶,补充道,“出于某种原因,你不可能在书本中直接找到他的踪迹。”
“什么意思。”
维尔汀皱起眉头。
“作为高位阶的【冬】之准则追奉者,”伊蕾娜停顿了一会,继续说道,“他的存在会在理解性地穿过三尖之门后,递交给他所侍奉的司辰。”
“司辰永不遗忘他的存在,因此得以确保他的长存。”
“但落于纸上的知识,就因此会被掩藏。”
——还有这种事?
“【伟大之术】?”
维尔汀知道她在言语什么。
“假若群星是智慧,那拂晓便是痴愚。总有一天,拂晓将再不复还。窥天术应归为夜之技艺。”
“静默术的内容,每一位噤声书屋的管理员,都精擅此道。”
“当然了,他只能呈递出某段时间的故事。”
“我有理由相信,至迟在他拗转至【冬】之前,这些经历都还保存着。”
伊蕾娜给出了很重要的信息,至少不会让维尔汀走很多弯路。而且,伊蕾娜的话语之中揭示了一种可能,托马斯并非一直坚持着【冬】之准则,在他晋升【长生者】之前,很可能是追奉其他准则的。或许,他离开噤声书局,正和这件事有关?
“谢谢。”
维尔汀不得不向她道谢。
“你的恩情还不完啊。”
她摆了摆手,直接走回了她自己的房间。这大概不是讽刺,应该不是。
...
出了门,维尔汀没急着离开,而是眯着眼看向教堂和墓园。她今天特意选了一身素色的衣服,踩着齐膝的短靴,扯了个并不打眼的帽子,打扮得正像个学生。
教堂的门也早已关上了,无论是墓园还是纳骨堂都没了人气,这会静谧到可怕。讲经台下的绳结似乎少了一个,但是彩窗却鲜艳了许多,浮华的颜色被撕碎,一点一滴抹匀在地上。
至少从现在看来,这里与平常无异。但维尔汀始终没有忘记,在这座墓园里面藏着关于挽歌儿小姐的秘密。哪怕现在她没机会窥探一二,在以后,她也会想想办法。现在,她得去趟市立图书馆。
去市立图书馆,按着维尔汀的了解,大概有三种方式。要么就靠她的双腿,她的书店离图书馆整整差了三个街区,要让她走过去,是否太为难她了;要么就是选择出租马车,但她人生地不熟的,这也麻烦得很;所以这么多选择就只剩下了一种,那就是共同交通。
圣弗伦港的共同交通极其发达,有轨电车像是血管一样,输送着奔涌的人流。那些铁皮管子有着沙丁鱼罐头的美名,不仅因为它价格便宜,更是因为太多的人仰仗它通勤,以至于坐上去的人就像是被塞进了罐头里。
离她最近的电车站得有将近十分钟的路程,要绕着教堂走上一圈,再从一条不知名的巷道往前,才能看见修在一处花坛边的电车站。维尔汀出门得还算晚,但车站旁还是簇拥着一片人群。不管是卖坚果的,还是卖报纸的,都有赖于电车带来的人流过活。特别是那热情的塔克,维尔汀很想咬上一口,让鲜艳的辣酱和煎熟的龙虾肉混着玉米薄饼,抚慰她饥饿的胃口。
——龙虾的,还是鸡肉的?
这是个问题。她掏出了身上几枚零零碎碎的先令,掏了几个品相不好的,放在了小摊的边角。
“找三个克朗给您,”波浪短发的摊主瞟了她一眼,随即问道,“要来杯啤酒吗?”
“不...不了。”
早上喝酒?还是在去图书馆前?虽然这是个很诱人的提议,但请让维尔汀拒绝。
“小姐,您要来份报纸吗?”
同样的问候,不同的问题,怯生生的声音在维尔汀的耳边响起,她转过头,正好看着双亮晶晶的眼睛。他的脸上是一道一道的黑印,是用手指扒拉的。
——不是...
她来不及细想,钱包就发出了悲鸣,耳朵接受到了这可悲的信号,随即鞭策起大脑,大脑在停顿了一会之后,启动了谎言模块,谎言模块在调校之后,回馈了运作良好,随即,语言模块和表情模块一齐发作,在维尔汀脸上挤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善意的表情:“抱歉,没零钱了。”
他显然被拒绝了很多次,这会没有多余的动作,转身就走。
直到看着这个男孩走远,她才凑近了旁边立着的自动售票机,取出几个品相还行的散钱,替自己买了票。
“你的塔克,多加了辣酱。”
摊主坐回了椅子,抽着便宜的白鸽牌香烟,面色平淡地看着她。
“谢谢。”
维尔汀发誓那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但她也不愿意替自己辩解,于是接过了塔克,迅速地咬了好几口,发泄心中的古怪情感。
鲜艳的辣酱入口时就不一般,几乎要烧穿她的上颚,后调的洋葱和芫荽味道更加厚重,不过反而更加凸显了龙虾本身的鲜甜味。还好这只龙虾死了没多久,不然它饱满的躯壳分泌不出这么多汁水,安抚不了维尔汀发红的脸颊和冒汗的脖颈。
——没钱,没钱不是我的错啊...
维尔汀又不是导致贫穷的罪魁祸首,只是在时代之中求生的又一个普通人而已,对她寄予厚望,实在是太过高看她了。
等着维尔汀顶着怪异的目光吃完塔克,电车也如约而至,巧合地让维尔汀突然有了种不真实感,但身边汹涌的人流没让她多想,把她裹挟进了车厢。
她只来得及把车票送进票桶,就发现车厢里挤得几乎下不了脚,她感觉自己几乎是浮在人群之中,单薄的身体像是树叶一样被卷起,又像是石子一样落下,还好,那些附肢在她胸前和背后裹成一团,这才让她免遭生存之虞。
——怎么这么多人?这可比早高峰还新鲜。
她抽空看着周围被挤成一团的人,他们大多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提着个不显眼的袋子,皮鞋也没时间擦干净,衬衫上还有淡黄色的汗渍,头发用水尽力梳平,但还是乱糟糟的膨起。
有几位焦急地看着那块满是锈迹的表;有几位攀着车上的栏杆,死死不放;更多的人顶着双疲惫的双眼,夹紧了手上的包,随着人群麻木地晃荡着,像条目光呆滞的沙丁鱼。两匹马屁股的宽度塞得下多少人呢?维尔汀今天有了答案,近乎半个城市的人罢了。
四周的味道厚重得惊人——廉价的香水味、常年不洗的体味、圣弗伦港特有的阴沉味道,在狭小的车厢里来回晃荡,以至于她刚吃下肚的塔克,都引发了一阵又一阵的反胃。
——别在这里...
在这里吐出来的话,维尔汀的社交生涯不说死亡,也至少是被腰斩了。
还好,这样的折磨她只需要等待短短二十分钟。把眼光投向远处的大海,畅享自己正身处在海边,呼吸着清爽的海风,看着明轮船飞渡,如此的自欺才给了她坚持下去的勇气。
——她开始无比怀念汽车,并且发了誓要考下驾照。这样的折磨堪比上刑,在这种情况下,她什么都会招的,比如干掉【石源司辰】、准备【第二拂晓】、唤起【不可接触者】、解散防剿局。
终于,在电车猛烈的减速之后,她终于被人流裹挟,下了车,来到了图书馆前。
她不可避免地扶住了一旁呆立着的廊柱,这会它沉默不语,仿佛在嘲笑维尔汀的无能和懦弱。
——呕。
一阵狂呕,不仅是今天的早饭,甚至还有昨天的晚饭,哪怕是酸水上涌,维尔汀也只感到了胃部不可抗拒的抽动,仍旧意犹未尽。
她花了无数精力,压抑住自己把这些东西重新吃进去的冲动。这太不雅观,哪怕是纯粹的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