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烟的声音从阵法深处飘出来,悠悠的,带着一种被困在笼中太久的、百无聊赖的倦怠。那团灰白色的光影蜷缩在阵心的裂缝里,被十王司的符咒压得动弹不得,但它的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牙痒痒的、阴阳怪气的调子:“啊,无聊到令人心碎,连偶尔有飞虫掠过都成了乐趣。但这一次,有几只小飞虫一块找上门来了……”
素裳站在阵法边缘,手握剑柄,脊背挺得笔直。她看着那团蜷缩的光影,声音沉稳,沉稳得像在宣读云骑军的命令:“浮烟,想找你了解点情况,请你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浮烟的光影闪了闪。它的语气变得更加轻佻,轻佻得像在逗弄一只炸毛的猫:“哟,这不是一进绥园就昏了过去的小妹妹吗?几天不见,说话口气就硬成这样了?”
素裳的脸涨得通红。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戳到痛处的气急败坏:“嘿!我的剑呢?你你你给我等着——”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星的手。很轻,但很稳。那双金色的眼眸盯着浮烟,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别被它挑唆了。”
素裳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她松开剑柄,又握住,又松开。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说得对但我还是好气”的复杂:“你说得对。忍一时风平浪静……”她顿了顿,声音更闷了,“退一步越想越气。”
浮烟的光影从阵法深处探出来,那双——如果岁阳有眼睛的话——幽光闪烁,落在星身上。它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轻佻的、逗弄的调子,而是一种刻意的、居高临下的轻蔑:“小棋子,这儿什么时候有你说话的份了?”
星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握紧球棒,身体前倾,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但不是她自己发出去的,是被一根看不见的弦弹出去的。穹从后面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衣领。那动作很快,快到在场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他的手稳得像一把钳子,把星定在原地,动弹不得。星的腿还在空中蹬,球棒在手里挥舞,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张牙舞爪,气势汹汹,但哪儿也去不了。
“你个混蛋!”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愤怒,“老弟放开我!我要和它单挑!单挑!”
穹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无奈:“老姐!冷静!冷静!”
尾巴飘在半空,那团幽暗的光影闪了闪,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幸灾乐祸的哼:“你也好意思说人家。”
浮烟的目光落在尾巴身上,那双幽光闪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恶意的光。“这不是看门狗吗?”它的语气轻快,轻快得像在说“你今天吃了吗”,“你也来了?”
尾巴的光影猛地炸开了。它往前冲,那团幽暗的光像一颗被点燃的炮弹,直奔浮烟而去——然后被藿藿从后面一把抱住。藿藿的胳膊很短,手指攥着尾巴的光影边缘,整个人挂在尾巴身上,像一只趴在飞鸟背上的小虫。她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种“你怎么也这样”的焦急:“尾巴大爷!冷静!冷静!”
尾巴的光影在藿藿怀里剧烈地扭动着,像一条被抓住的蛇。它的声音从光影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的、气急败坏的暴躁:“你!小怂包放开我!我要和它单挑!单挑!”
浮烟看着这一幕,发出一声短促的、轻蔑的“切”。那声“切”很轻,轻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尾巴扭动得更厉害了,藿藿抱得更紧了。
等尾巴终于安静下来,等星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等阵法深处那团灰白色的光影不再闪烁——藿藿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刻在青石板上的碑文:“浮烟……因为一个小小的疏忽落败了,你……很不甘心吧?”
阵法深处沉默了一瞬。浮烟的光影收缩了一下,又舒展开来。它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轻佻的、阴阳怪气的调子,而是一种带着警惕的、审视的冷硬:“小狐狸,让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藿藿的耳朵动了一下。她没有退缩,那双红红的眼睛直视着阵法深处那团灰白色的光影。她的声音还是小小的,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浮烟正在收缩的意识深处:“你……好不容易从洪炉里逃了出来。眼下有的岁阳在罗浮各处逍遥快活。你却要被困在这儿寸步难行……你甘心吗?”
阵法深处又沉默了一瞬。然后浮烟笑了。那笑声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被戳到痛处时的、近乎疯狂的自嘲:“哈哈哈——你想要我帮助你们,出卖同类?”
藿藿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耳朵竖着,手指绞着裙角,但她没有低头。
浮烟陷入了漫长的沉默。那团灰白色的光影蜷缩在阵心的裂缝里,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石头。它的目光——如果岁阳有目光的话——从藿藿身上移到星身上,从星身上移到穹身上,从穹身上移到素裳身上,从素裳身上移到桂乃芬身上,又从桂乃芬身上移回藿藿身上。它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终于,它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叹息:“我有一个条件。”
藿藿的耳朵竖了起来。浮烟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的轻佻,但那轻佻底下藏着什么——不是认真,是别的什么:“我想重续当年大岁阳「燎原」与将军的胜负。”它顿了顿,那双幽光闪烁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藿藿,“只要你能把如今罗浮的将军带到我面前……一切都有可谈的余地。”
藿藿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迟疑:“将军……?”
浮烟的光影闪了闪,语气变得更加轻佻,轻佻得像在嘲笑:“怎么,这就难倒你了?看来判官大人想和岁阳做交易的决心,还•不•够•啊!”
桂乃芬站在藿藿身后,听到这句话,眉头皱了起来。她凑到藿藿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上当”的急切:“这家伙张口说的每个字都是在变着法拒绝你……”她顿了顿,看着藿藿那张认真的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哎?藿藿,你不会真的打算……”
藿藿深吸一口气。她挺直脊背,耳朵竖得笔直,那双红红的眼睛直视着阵法深处那团灰白色的光影。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成交。我会去神策府请将军来。”
阵法深处那团灰白色的光影剧烈地闪了一下。浮烟没有回答,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双幽光闪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信任,不是感激,是别的什么。它没有说话,只是蜷缩在阵法深处,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石头。但它的光影不再闪烁了。
星走在藿藿身后,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球棒在肩上晃来晃去,她的目光落在藿藿那两只竖得笔直的耳朵上,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我们真的要去找景元吗?”
藿藿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耳朵微微动了动。沉默了几秒,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被风刮走,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刻在青石板上的碑文:“没办法,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星看着那个小小的、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藿藿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她还是那个胆小的、会腿抖的、被尾巴骂“小怂包”的藿藿,但此刻她站在绥园的石径上,阳光落在她肩上,那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声音里没有颤抖。星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但她知道,藿藿说的是对的。浮烟不会轻易松口,岁阳不会自己回到洪炉里,而那些逃逸的碎片正在罗浮的某个角落里逍遥快活。如果请将军能换来浮烟的配合,那这个险就值得冒。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到藿藿身边,和她并肩。球棒扛在肩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那就去吧。”
藿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她点了点头,耳朵跟着晃了一下:“嗯。”
身后,桂乃芬和素裳还在拌嘴。
桂乃芬说“将军长什么样啊”,素裳说“你连将军都不知道?那可是景元将军!罗浮的云骑元帅!”,桂乃芬说“我听说过但没见过嘛”,素裳说“那你去了可别丢人”,桂乃芬说“我怎么就丢人了”。尾巴飘在她们后面,发出一声低沉的、不耐烦的“啧”。穹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那双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走着。阳光落在他肩上,暖洋洋的。
绥园的石径在他们身后延伸,越来越远。前方是罗浮的街巷,是神策府的方向,是那位将军所在的地方。藿藿走在最前面,耳朵竖得笔直。她不知道将军会不会答应,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服他,不知道浮烟会不会守信。但她知道,她必须试一试。这是唯一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