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策府的门敞开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光栅。景元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公文。他抬起头,目光从那些陌生的面孔上一一扫过——灰发金眸的穹,金色眼眸的星,耳朵竖得笔直的藿藿,抱着剑的素裳,还有那个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的桂乃芬。
“嗯?”他的笔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有点意思”的兴致,“无名客、云骑、十王司判官……还有街头艺人。这个组合倒是新奇。”
桂乃芬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高了八度,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激动:“呀,将军大人居然认得我吗?没想到我竟然这么有名气了!”景元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家常:“哈哈,听我的侍卫彦卿提过。你可是罗浮上少有能令他失去佩剑、空手而返的人。”
桂乃芬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猛地一拍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怎么把这事儿忘了”的懊恼:“我……我想起来了!真是对不住对不住。一时兴起表演了吞剑,结果散场时竟然忘了把那柄剑还给小哥。”素裳站在她身后,嘴角抽了抽,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就知道”。景元摆了摆手,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过去的事就不提了”的豁达。
“所以,”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众人身上,语气依旧轻快,但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多了一丝认真,“今天吹的是什么风,让几位聚到神策府来找我?”
藿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她的腿在抖,但她的声音没有抖。她从绥园中发生的岁阳灾异讲起,讲到浮烟被封印在阵法深处,讲到那些逃逸的岁阳碎片在罗浮各处游荡,讲到浮烟提出的那个条件——“只要能把如今罗浮的将军带到我面前,一切都有可谈的余地。”她讲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手心里掂量过了才轻轻递出来。景元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金色的眼眸落在她脸上,像一面平静的湖。
“将军日理万机,十王司本不该拿岁阳的事情来打扰您。”藿藿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她没有低头,“但任由那些妖物到处徘徊,恐怕……”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恐怕会出大事。
景元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从藿藿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无云的天空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悠远:“嗯,我曾听闻过前代将军与精怪交战的逸话,还以为是随口编成的故事。没想到正主寻仇上门来了。”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只是找到我头上却有些冤枉了。”
穹站在一旁,那双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景元。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毕竟,冤有头,债有主。”
景元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说得对”的认可:“话说的不错!本着「谁污染,谁治理」的原则,确该让当事人出马。”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摞厚厚的公文上,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但是……腾骁将军是我敬重的前辈,我克绍箕裘,自然不能旁观坐视。人家指明了要见罗浮的将军,那我就会会它。”
藿藿的耳朵动了动。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将军,岁阳这邪物极其擅长占夺凡人的肉体,如果您有顾虑……”景元抬起手,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多谢十王司为我考虑。我虽不擅长对付妖魔鬼怪,但岁阳逃逸,祸及仙舟黎庶,身为将军的我责无旁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案几上那摞公文上。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可惜还有活要干”的无奈:“几位不妨先行一步,待批了手头的公文,我会立刻前往绥园。”他拿起笔,低下头,又开始了那似乎永远批不完的公文。
回绥园的路上,阳光很好。
藿藿走在最前面,耳朵竖得笔直,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将军真好说话。”
星走在她身边,球棒扛在肩上,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想了想,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还行吧,我更惊讶于他居然真的在自己办公。”
桂乃芬凑过来,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困惑:“欸?将军不自己办公吗?”
穹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说出的话,却让桂乃芬的下巴差点掉下来:“那是你们不了解景元。他的懒和不靠谱是出了名的。”
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作证”的笃定:“他主要喜欢把工作推给符玄,然后去摸鱼。”
桂乃芬的嘴巴张成了“O”形。她看了看星,又看了看穹,又看了看走在前面耳朵竖得笔直的藿藿。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信息量太大我需要消化一下”的恍惚:“……所以将军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靠谱?”
穹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往前走,那双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但星注意到了,她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是“你终于知道了”的了然。
素裳走在桂乃芬身边,剑靠在肩上,表情复杂。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的微妙:“……这些话传到将军耳朵里,不会出事吧?”
尾巴飘在藿藿身后,那团幽暗的光影闪了闪,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幸灾乐祸的哼。藿藿的耳朵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素裳走在桂乃芬身边,听着这段对话,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一种“我不太能接受”的复杂。
她出身曜青,「将军」在她心中应该是威严的、庄重的、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但眼前这几个人说的景元,和她想象中的将军完全不一样。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世界观受到冲击的茫然:“……罗浮仙舟的将军这么……随性吗?”
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好奇:“那么,曜青的将军怎么样?”
素裳想了想,那张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一种笃定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崇拜。她开口了,声音响亮,响亮得像在喊口号:“很能打!”
素裳那句“很能打”说得掷地有声,像是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我家乡的将军天下第一”的骄傲。穹走在最后面,听到这句话,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回忆,是更久远的、更模糊的什么东西。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微妙:“你说的是那位天击将军?”
素裳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瞪得滚圆。她的声音高了八度,带着一种“你怎么知道”的惊讶:“穹先生知道?”
穹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想起了过去的一个场景。
那个女人站在尸堆上,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手里握着一柄比人还高的长枪,枪尖还在滴血。
她的眼睛是红色的,那是一种燃烧着的、近乎疯狂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撕碎的光。
她看到了他,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是打招呼,不是认出了他,是猎手看到了猎物。她朝他冲过来,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带着风声,带着杀意,带着一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决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道伤口早就愈合了,连疤都没有留下,但他还记得那种疼。
穹收回思绪,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位将军……为人不拘一格,率直潇洒。但是,会发狂。”
素裳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发狂?”
“没错,曾经我意外迷路到了战场上,如果不是有点实力,差点儿就被她捅了个透明窟窿。”他的语气平淡,平淡得像在说“我昨天吃了一碗面”。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那个“差点儿”,是真的差点儿。如果他没有接住那一枪,如果他没有挡住那半刻钟,他可能真的会被那个女人捅个透明窟窿。
桂乃芬的嘴张成了“O”形。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你在开玩笑吧”的不敢相信:“你、你差点被将军捅了?”
穹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风拂过湖面:“嗯。”
“天击将军,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