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友谊进展得很快。
从每周一次的咨询,变成每周三次的见面;从在Oliveira的公寓聊天,变成一起外出吃饭、看电影、逛公园。Oliveira像是一个引路人,带着徐清欢重新接触这个世界。
她们去逛夜市吃各种小吃;也会去博物馆看古老的文物。她们在Oliveira的公寓里做饭,尝试各种奇怪的食谱。Oliveira很会做饭,尤其擅长巴西菜,而徐清欢只会煮泡面和煎鸡蛋。
“你这样不行。”Oliveira在厨房里说,一边切着洋葱,“人总要学会照顾自己。”
“我以前不需要照顾自己。”徐清欢站在一旁,看Oliveira熟练地处理食材。
“因为一直处在危险的环境里?”Oliveira转头看她,“所以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生存上,忽略生活?”
“也许吧。”徐清欢支支吾吾地不太敢回答。
Oliveira把切好的洋葱放进锅里。“那现在呢?现在你安全了,你会怎么生活?”
徐清欢想了想。“我不知道。”
“没关系。”Oliveira笑着说,“慢慢来。生活不是任务,没有deadline。”
……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Oliveira照亮了徐清欢的生活。
她们在一起吃饭、聊天,去图书馆同读一本书,在公园里悠闲散着步。
甚至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她们已不再年轻,心照不宣地守住了一句迟到的话。
某个夏天的傍晚,她们在Oliveira公寓的阳台上吃晚餐。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的城市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
“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Oliveira用叉子戳着炸鸡排,“我下个月就要回国了。”
徐清欢停下咀嚼的动作。“回国?”
“援助期限到了。”Oliveira看着远处的灯火,“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半年,该回去了。”
“回去之后呢?”
“继续工作。”Oliveira无奈笑道,“也许会去别的地方,也许会回巴西。看情况吧。”
徐清欢沉默了,她发现自己竟然感到难过——那种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因为即将失去而萌发出来的难过。
“你会……再来中国吗?”她问。
“不知道。”Oliveira转过头看她,“也许会,也许不会。人生充满了不确定性,不是吗?”
徐清欢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她已经开始习惯Oliveira的存在。
习惯了有人睡在身旁的温度,习惯了那些日常的散步,习惯了有一个人愿意听她说那些无法对别人说的话。
“徐清欢。”Oliveira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嗯?”
Oliveira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她的手指凉凉的,但触碰得很温柔。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我们之间,不只是朋友?”
徐清欢抬起头,看到了Oliveira一双凄楚的眼睛。
“我……”徐清欢说不出话来。
“没关系。”Oliveira收回手,笑了笑,“我知道你不习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她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盘子。“吃饭吧,菜要凉了。”
……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再提这件事。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Oliveira离开的前一天,她们去了海边。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海滩,人很少,只有几对情侣和散步的老人。海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她们脱了鞋,赤脚走在沙滩上,让海浪轻轻拍打脚踝。
“我小时候,最喜欢去海边。”Oliveira说,“我家附近就有一个海滩,每天放学我都会去那里坐一会儿。”
“一个人?”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朋友。”Oliveira还是那抹温和的笑容,“那时候觉得,海永远都在那里,永远不会变。现在才知道,海也在变,只是变得很慢,慢到我们感觉不到。”
她们在沙滩上坐下来,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橙红色的光芒把海面染成金色,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钻。
“徐清欢。”Oliveira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Oliveira转过头,沐浴在夕阳里。海风恰到好处地吹起了她的短发,海浪轻轻把她往回推去,她微微伸开双手,像在等待着什么。
徐清欢愣住了,海浪的声音变得很空灵,她的耳边似乎有轻语响起。
向前去,向前去。
她站了起来,看着Oliveira,像一名虔诚的信徒,一步步地向自己的耶路撒冷走去。
她在她面前伫立。
“Oliveira。”
“嗯?”
一个吻不假思索地落在了Oliveira的嘴唇上。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试探,又像确认。Oliveira的嘴唇很柔软,有淡淡的咸味——像海水的味道。当徐清欢退开时,Oliveira的眼睛睁得很大,然后笑了起来。
“我以为……”Oliveira说,“我以为你不会。”
“我也不知道我会。”徐清欢说,声音很轻,“但是……我不想让你就这样走。”
Oliveira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那我们……试试看?”
“怎么试?”
“我来教你,”Oliveira笑了,“我们还有一晚的时间。”
……
情事结束后,她们又在酒店附近的沙滩上坐了下来。
令徐清欢没想到的是,刚才做的时候并没有预想的疼痛。或许Oliveira的手很温柔,又或许是她经年累月出任务锻炼的强健体魄,她很享受地结束了方才的时光。
她们在沙滩上坐到天完全黑下去,看着星星一颗颗出现在天空。徐清欢靠在Oliveira的肩膀上,感受着她的体温。海浪声轻轻,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徐清欢。”Oliveira说。
“嗯?”
“分开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徐清欢抬起头看她。
“因为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Oliveira看着星空,“我会再去别的地方,你也会遇到更好的人……生活总是充满了意外。”
“我不会忘记。”徐清欢把她的头轻轻掰过来,凝望着她的眼睛。
“你确定?”
“我确定。”徐清欢握住她的手,“我经历过太多分离,不会忘记任何一个真正帮助我的人。”
Oliveira凄惨地笑了,她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徐清欢的额头。
“我相信你。”
……
Oliveira离开的那天下午,京城下着大雨。
徐清欢去机场送她。机场人很多,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广播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
她们站在安检口前,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下个月,我会给你打电话。”Oliveira说,“等我安顿下来。”
“好。”徐清欢点点头。
“还有,”Oliveira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徐清欢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很细的银手链,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海螺形状的吊坠。
“在海滩附近的商店买的。”Oliveira解释道,“店主说这个海螺可以听见大海的声音。”
“我们把承诺讲给了大海听,希望你听到大海的声音时也会想起我。”
徐清欢拿起手链仔细看了看,海螺吊坠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做得很精致。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Oliveira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徐清欢的脸。“别哭啊,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嗯……”
“还有……”Oliveira犹豫了一下,“徐清欢,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不想再战斗了,就来找我吧。”
“你愿意收留我吗?”
“当然。”Oliveira笑得很浅,“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但也请记得,勇敢不代表必须一直战斗。有时候,停下来也是一种勇敢。”
她后退一步,朝徐清欢挥了挥手。
“再见了,徐清欢。”
徐清欢看着Oliveira通过安检,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外面的雨还在下,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链,海螺吊坠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徐清欢把手链戴在手腕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
她想起Oliveira说过的话:“你总是把情绪锁起来,可是盒子会有缝隙。”
也许,这条手链就是那个缝隙。
她转身走出机场,外面的雨很大,但徐清欢没有打伞。她站在雨里,看着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Oliveira的飞机应该已经起飞了吧。她会去哪里?以后会过什么样的生活?还会记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吗?
徐清欢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的胸口很闷,像堵着一块石头。眼泪混着雨水流进嘴里,咸咸的,像那天Oliveira柔软的唇。
“再见了。”她在心里想着。
Oliveira离开后,徐清欢继续着她的工作。
任务,训练,生活。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流水一样平淡。
Oliveira在她脑海里的身影在不断模糊。
她这才明白那天Oliveira为何笑得那么凄惨,因为她发现自己真的有点记不起她的模样了。
尽管她和Oliveira保持联系,每个月通好几次电话,偶尔也发发邮件,但是关系在迅速变淡,她再也找不回曾经与她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
异地会杀死每一对深爱中的情侣。
几个月后,Oliveira去了非洲,在某个难民营做心理援助,信号很差,但她们还是尽量保持通话。
“我在这边挺好的。”Oliveira在电话里说,声音有些杂音,“这里的孩子很可爱,虽然经历了很多苦难,但她们依然笑得很灿烂。”
“你呢?”她问,“你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徐清欢说,“任务,训练,然后是下一个任务。”
“有遇到特别的人吗?”
徐清欢想了想。“没有。”
“那你……还一个人?”
“嗯。”
Oliveira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笑声通过电话传过来,有点失真。
“徐清欢,你应该明白了我那天的话了吧。”
徐清欢没有回答,电话里嘈杂的声音冲击着她的耳膜。
“不爱了就是不爱了,你不用再为了我守身如玉了。”
“我没有。”徐清欢说,“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哦?”Oliveira来了精神,“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合适?”
徐清欢想了很久,“也许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和这场游戏无关,不会被卷入危险,可以安稳过一辈子的人。”
“上帝啊,”Oliveira在电话那头感叹,“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的人吗?”
“不知道。”徐清欢说,“也许永远找不到。”
“太悲观了,徐清欢。”Oliveira有些不满地敲了敲电话,像是在隔空敲打徐清欢的脑袋,“我之前都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多想想啊。”
“因为……”徐清欢顿了顿,“因为我知道,意外随时可能发生。我不想把爱留在地球某处,然后再失去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徐清欢,”Oliveira说,“你知道吗,爱本身就是冒险。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但你依然选择去爱,这才是勇敢。”
“也许吧。”徐清欢看向今天明媚的天空,“但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我也希望你不要再失去任何人了。”Oliveira的声音变得很轻,“但请记得,即使失去了,也不代表那份爱不存在了。”
“有些东西,会保留它存在过得痕迹。”
徐清欢看着手腕上的手链,海螺吊坠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我会记住的。”她自言自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