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严格算的话,徐清欢谈过三段恋爱。
第一段呢,是和她的第二任队长洛长川,很可惜,这段感情在第二天就结束了。
次日中午,酒店餐桌上的徐清欢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出三室一厅了,坐在对面的洛长川却还在不紧不慢的切着牛排。
“简单介绍一下,我是你的新队长洛长川,今后你归我管。”
徐清欢双手抱脸抬起脸,回应了一声,又迅速把头低了下去。
“咋现在这么害羞了,昨晚酒吧里还‘小哥哥小哥哥’的叫着,也没见你这么内敛啊。”洛长川嘴角微扬。
“那我也不知道你是我队长啊!”徐清欢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冒白雾了,“你你你,你为什么跟踪我啊!”
洛长川喝了口可乐,“什么跟踪,你没看消息吗?”
“昨天下午你就被上面划给我管了,我约你去吃见面餐你也没回我。”
“还是人酒吧老板打电话给我们说有个‘特别行动组’的人在酒吧一直喝,怕出了事,叫我们去处理一下,我和你才以这种方式见了第一面。”
说到这,他还不忘了加紧嗓音模仿徐清欢昨晚的话,“小哥哥,一个人来的吗?”
“你别说了!”徐清欢恼羞成怒,要不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她现在真想把杯子里的可乐全灌进对面人的嘴巴里。
洛长川哈哈大笑,过了一会却又突然说:“怎么样,心情好了不少吧。”
徐清欢这才发觉昨晚睡得有多沉,现在她整个人神清气爽,连吵架的声音都高了几分。
“以后你会经历很多这样的情况,不会有人每次都去给你收尾,所以……”洛长川放下刀叉擦了擦嘴,“疯狂可以,别玩得过了火。”
“……我知道了。”
两人的这份关系并不是爱情,而是一种斗智斗勇的师生情谊。他们相见于一个并不完美的开始,却在游戏里十分默契,联手撑过了许多困难的游戏。
徐清欢从洛长川那里学到了很多本领,也从他身上汲取了许多优秀品质。
有一次游戏里,洛长川为保护一名新人受了很严重的伤,一条长疤差点蔓延到心脏,徐清欢和另一名男性队员轮流背着他往外走,终于是逃出了游戏。
徐清欢去看望他时,他已经能坐起来同周围人聊天了。洛长川仍然是那副惯常的笑容,动不动就能把周围难过的人逗得笑出声来,似乎这已成了他的习惯。
徐清欢对此表示不理解。
待刚才那波人走后,洛长川收起了笑容,向徐清欢郑重道了一声感谢。
“如果不是你和长南,或许现在大家只能在墓碑前跟我聊天喽。”
徐清欢沉默半晌,“你每天都这么乐观吗?”她真的很不解,“你就不会对这种随时掉脑袋的活,感到一点点疲惫吗?”
洛长川沉默了。
“清欢。”他的眼神里不再是昔日的调侃与幽默,而是一种认真的神色。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对抗对意外的恐惧,我虽然不能决定意外何时降临到我身上,但是,我能决定我每天面对意外的态度。”
“只要我每天都这样活着,那么我每天都能充满希望,何乐而不为呢?”
徐清欢还是无法理解他的想法,便换了个问题,“那你为什么要去保护那些新人呢,你的命就不是命吗?你的命不比他们更重要吗?”
洛长川微微一笑,“你参加的游戏越多,你就明白了。”他并没有给女孩灌输什么想法,只是阐述着他的理解:
“如果不断地有人愿意为你赴死,愿意去保护你。”
“那么,你也会在危机关头下意识保护别人。”
……
洛长川的死,发生在他们一起执行的第五次最高难度的游戏中。
幸存者四散奔逃,而洛长川为了把怪物引开,不幸被怪物投掷的巨型长枪贯穿右腹。
弥留之际,洛长川把指挥权交接给了徐清欢。
“到此为止了,徐清欢,带着无辜的人走出这场游戏。”
徐清欢没有哭,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在回到基地的报告中,徐清欢写道:“队长洛长川,为保护幸存者而牺牲。”
仅此而已。
洛长川是一名富家公子,留下了许多值钱的遗物,徐清欢在清点时,意外翻出了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请把我的骨灰撒在海里。”
旁边还画了一个装酷的表情包,想必这家伙写下这句话时觉得自己酷毙了。
在征得洛长川父母同意后,徐清欢照做了。
在洛家的一处私人海滩上,在洛父洛母的见证下,她把洛长川的骨灰一点点撒进海里。
灰白色的粉末被海浪卷走,很快消失不见。一行人站在海边看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沉,把海面染成金红色。
“再见了。”她轻声说。
那之后,徐清欢成了队长。她继承了洛长川的所有——他的经验、他的原则,还有那份保护他人的信念。
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任务上,放在保护队员上,放在活过每一天上。
直到Oliveira出现。
Oliveira来自巴西,比徐清欢大五岁,是一名心理创伤康复专家。她来中国援助,专门负责治疗“游戏”幸存者的心理问题。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基地的心理咨询室。
“坐。”Oliveira指了指面前的沙发,她的中文说得很好,只有一点点口音,“想喝点什么?”
“水。”徐清欢的话很少,她坐在沙发的边缘,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Oliveira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开口。这种沉默让徐清欢有点不舒服,但奇怪的是,又莫名觉得安心。
“我没有问题。”徐清欢最终说,“我只是来完成任务。”
“我知道哦。”Oliveira微笑着,“你看起来像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锁起来的人。”
“锁起来?”
“像盒子。”Oliveira比划了一下,“把悲伤、恐惧、愤怒都装进盒子里,然后关上。这样你就不用面对它们了。”
徐清欢没有反驳。
“可是盒子会有缝隙的哦。”Oliveira继续说,“有时候,东西会从缝隙里漏出来。在深夜,在梦里,在某些意想不到的时刻……那些你以为已经消失的情绪,会突然出现。”
她看着徐清欢的眼睛。“你有过这样的时刻吗?”
徐清欢想起了洛长川,想起了那些在午夜惊醒的夜晚。想起了明明已经过去很久,却还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刺痛她的回忆。
“有。”她承认道。
Oliveira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我们今天先到这里。”她站起身,“下周同一时间见。”
……
第二次咨询,Oliveira没有待在咨询室。她邀请徐清欢去她的公寓——就在总部附近,是一个安静的小区。
“做心理咨询不一定要待在冷冰冰的房间里。”Oliveira一边开门一边说,“有时候,换个环境,人会更放松些。”
公寓很小,但布置得很温馨。窗台上有几盆多肉,书架上整齐地码着中文和葡萄牙文的书,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厨房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
“坐吧。”Oliveira指了指客厅的沙发,“我去泡咖啡。”
徐清欢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她很久没有待在这样一个像“家”的地方了。基地的宿舍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而她之前在外面租的房子,也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Oliveira端着两杯咖啡出来,在她对面坐下。“尝尝吧,巴西咖啡。”
徐清欢抿了一口,苦涩中带着一丝甜。“很好喝。”
“谢谢。”Oliveira笑了,“这是我妈妈教我的配方。小时候,她每天早上都会煮这样的咖啡。”
她们开始聊天。不是关于“游戏”,不是关于创伤,而是关于日常生活。Oliveira讲了她在巴西的童年,讲她为什么选择心理学,讲她第一次来中国时的不适应。徐清欢听得多,说得少,但偶尔也会插一两句。
“你呢?”Oliveira问,“你选择这条路,是因为什么?”
徐清欢想了很久。“因为……不想看到更多人死去。”
“这是你的使命吗?”
“也许吧。”徐清欢低头看着咖啡杯,“或者只是……一种赎罪。”
“赎罪?”Oliveira轻轻重复这个词,“对谁?”
“对那些……我应该救却没有救下的人。”
Oliveira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吗,”她说,“有时候,我们觉得亏欠别人,其实是在亏欠自己。我们觉得自己应该做得更好,应该更强大……可是我们只是普通人,我们的能力是有极限的。”
“你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当然。”Oliveira放下咖啡杯,“我治疗过很多像你一样的人。他们有的活了下来,但身边的人死了;有的虽然活下来了,却失去了重要的东西。他们总是觉得,自己应该做得更多,应该更努力……”
“可是,人生没有应该。”
徐清欢看着她。Oliveira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眼角会有淡淡的纹路。
“你觉得我正常吗?”徐清欢忽然问。
“什么是正常?”Oliveira反问,“如果‘正常’意味着不受伤、不悲伤、不痛苦……那这个世界上可能没有正常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看,外面的天很蓝,阳光很好。可是昨天这个时候,这里还在下大雨。”
“天气会变,心情也会变,这都是正常不过的事。”
徐清欢看着她的背影,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Oliveira的侧脸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谢谢你。”徐清欢说。
Oliveira转过身,笑着说:“不用客气,这是我的工作。”
“不只是工作。”徐清欢站起身来,“谢谢你,愿意听我说。”
Oliveira走近她,伸出手,“那么,我现在算是你的朋友喽。”
徐清欢握住她的手。
Oliveira的手很温暖,掌心有薄薄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