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在早上七点开始。
伪无站在空降舱门口,身后是四名临时拼凑的队员——三个低年级构造体学员,两具模拟战用老旧机体。弹药配给只有标准量的三分之二,防护罩模块缺了一个,通讯器的备用电池是空的。
考官站在舱门外,手里拿着评分表。
“题目:守住据点,等待救援。时限:四小时。开始。”
舱门关闭,空降仓脱离母舰,坠入大气层。
简报室里,考官看着监控画面,对哈桑说:“这支队伍撑不过二十分钟。”
哈桑没有说话。
空降仓落地时剧烈震动,伪无按住座椅扶手,右膝传来刺痛——旧伤。他第一个解开安全带,舱门弹开,灰白色的废墟横亘在晨雾中。
“确认通讯链路。”
“构造体A确认。”
“构造体B确认。”
“构造体C确认。”
他带队冲出空降仓,向据点跑去。
据点在废墟中央,是一座半坍塌的三层建筑。原先是商场,现在只剩钢筋水泥的骨架。伪无在三秒内完成战术分配:构造体A守东侧,构造体B守西侧,构造体C居中支援。他自己守正门。
战斗在第七分钟打响。
第一批感染体从东侧废墟涌出,数量约三十只。构造体A开火,光束步枪贯穿第一排感染体,但后排很快补上。西侧在第九分钟遭遇攻击,构造体B的弹药消耗速度比预期快一倍。
伪无站在正门口,没有开枪。
他在等。
第十二分钟,东侧告急。构造体A的能量护罩过载报警。伪无下令:“A退后十米,B向A侧移动二十米,形成交叉火力。”
构造体B移动时,西侧出现空隙。三只感染体从空隙突入,冲向据点内部。伪无终于开枪——三发子弹,全部命中感染体的关节弱点。它们倒地,但没死,还在爬。
伪无从掩体后冲出,拔出匕首,一刀刺入第一只感染体的核心。第二只,第三只。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停顿。
第十五分钟,据点东侧围墙被撕开一道口子。感染体从缺口涌入,构造体A被三只感染体扑倒,机体发出尖锐的过载报警。
伪无冲到东侧,一把抓住构造体A的装甲,把他从感染体堆里拖出来。构造体A还想继续战斗,伪无按住他的肩膀:“退后,换弹。”
他自己站在缺口正中。
手里没有枪——子弹打完了。只有一根从废墟里捡来的钢钎。
感染体朝他冲过来。
第一只扑击,他侧身躲过,钢钎捅进关节缝。那是模拟战系统的弱点判定区,他背过每一具感染体的结构图。钢钎刺穿关节,感染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十九秒。他放倒了四只感染体。
但第五只的机械臂抓住了他的肩膀。
钢钎脱手。他被甩出去,撞在废墟上,后背砸在混凝土边缘,肋骨发出闷响。他摔落在地,嘴里全是血的味道。
感染体朝他走来,机械臂举起——
他站起来。
不是正常的站起。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不,不是快,是重。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像在微微震颤。
他冲向感染体。
没有闪避,没有格挡,直接撞上去。人类的身体撞上构造体的金属躯干,肋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但他没有停。他用双手握住感染体的机械臂,肌肉绷紧到极限——然后,那条机械臂被他生生扯断。
金属断裂的尖啸响彻战场。
所有观战的教官同时站起来。
伪无握着那条断臂,站在废墟中央,浑身是血。他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只是盯着下一个目标。
考官说:“终止考核。”
哈桑抬起手:“让他打完。”
伪无转身,走向下一个感染体。
断臂被他当武器用,砸向感染体的头部。一下,两下,三下。感染体的头部凹陷,核心暴露,他扔掉断臂,用匕首刺进核心。
第四只倒下。
据点东侧没有感染体了。
伪无站在原地,大口喘气。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左眼,他没有擦。他的右肩在抖,左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站着。
“伪无。”通讯器里传来考官的声音,“考核结束。救援已到。”
他没有回答。
他慢慢转身,走向据点内部。构造体A、B、C都活着,正在包扎伤口。他们看着他,眼神复杂。
伪无在他们面前停下。
“汇报战损。”
构造体A:“能量护罩损坏,机体轻度损伤。”
构造体B:“弹药耗尽,无损伤。”
构造体C:“辅助模块过载,其余正常。”
伪无点头。
然后他跪下了。
不是慢慢跪下,是膝盖突然失去力气,整个人向前倾倒。构造体A冲过去扶住他,把他放平在地上。伪无的瞳孔涣散,呼吸微弱,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医疗兵——!”
考核结束后,伪无昏迷了三天。
医疗舱里,医生看着他的骨骼扫描图,手在发抖。
“多处骨裂、韧带撕裂、肌肉纤维大面积损伤……他是怎么站起来的?”
哈桑站在病床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应激反应。”他轻声说,“但他没有构造体神经链路。这是纯靠人类身体做到的。”
医生沉默了很久。
“……他还是人类吗?”
哈桑没有回答。
他在病历上写下一行字:疑似特殊应激反应。建议:列为长期观察对象。
第三天傍晚,伪无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白色的天花板。医疗舱的灯很亮,照得他眯起眼。他想坐起来,但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痛,痛得他重新躺了回去。
“别动。”医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的肋骨断了三根,韧带撕裂两处,肌肉损伤我就不数了。再动会出事。”
伪无看着她。
“考核结果呢?”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
“你醒过来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伪无没有回答。
医生叹了口气:“通过。评分S。满意了吧?”
伪无闭上眼睛。
医生继续唠叨:“你真是不把自己当人。那种情况,换了任何一个构造体指挥官都会下令撤退。你倒好,一个人守缺口,还徒手扯断感染体的机械臂——你知道那需要多大的力量吗?你的肌肉纤维当场撕裂了百分之四十……”
伪无听着,没有打断。
等医生说完,他问:“我的队员呢?”
“都在。活着。有一个昨天还来看你,在门口站了半小时,没进来。”
伪无没有问是谁。
他看着天花板,数裂缝。医疗舱的天花板没有裂缝,只有一整片白色。但他还是数,一、二、三、四。数到十七,他停了。
十七是他给自己定的极限数字。
不是数字本身,是计数这个过程。只要还能数,就还活着。
门开了。
哈桑走进来,站在病床边。
伪无看着他。
“你醒了。”哈桑说。
伪无:“嗯。”
哈桑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伪无没有回答。
哈桑说:“你做到了构造体才能做到的事。以人类的身体。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伪无没有说话。
哈桑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毕业典礼在后天。”他说,“你最好能站起来。”
门关上。
伪无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那个缺口,想起那些感染体,想起自己站起来的那一刻。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只记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守住。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