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干涸的河道走。
蓝燃走在前面,王浩跟在后面,保持五步的距离。不是信任,是战术——如果有人从前面袭击,王浩有时间反应;如果有人从后面袭击,蓝燃有时间转身。
“你的水还能撑多久?”王浩突然问。
“够用。”蓝燃说。
王浩没有再问。
蓝燃头也没有回:“我不需要你表忠心,但是需要你按我说的做。”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蓝燃注意到一件事——河道两侧的废墟在变化。从居民区变成了景区式的建筑,白墙黑瓦更多了,虽然大部分已经塌了,但布局还在。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周围。
“怎么了?”王浩问。
蓝燃没有回答。他在看河道的走向——弯了一个大弯,往南拐了。如果他的记忆没错,拙政园在河道的东边,不应该跟着弯走。
“我们走错了。”蓝燃说,“应该往东。”
他转身,准备退回头过桥往东边走,余光扫到一样东西。
河道里,桥墩下面,阴影里似乎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一条灰扑扑的长裙——不对,那裙子原本不是灰扑扑的。蓝燃认出了那团皱巴巴的布料。洛可可风格,暗红色玫瑰花纹,裙摆撑开的钢圈从布料下面支出来,像一副被压扁的骨架。银白色的长发沾了泥,打成绺垂在肩膀上,不过此刻她光着腿,那双黑丝不知道去哪里了。
COSER。
蓝燃在集结大厅见过她。
她蹲在桥墩下面的阴影里,身边放着六个矿泉水瓶,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四个是满的,水很浑,黄褐色,瓶底沉着泥沙。两个是空的,瓶身上有泥。她面前还有一个半人高的塑料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桶壁上印着“XX涂料”。
她在往桶里装什么东西。动作很慢,很小心。
旁边应该是她自己搭的简易灶台——三块石头围成一圈,干草塞在中间,树枝架在上面。一个首饰收纳盒放在树枝上烧。
蓝燃蹲下来,王浩也跟着蹲下来。
“你认识她?”王浩小声问。
“不认识。”蓝燃说,“但她或许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王浩没听懂,但蓝燃已经站了起来,沿着河岸的斜坡往下走。碎石在脚下哗哗响,那个女人听到了,猛地抬头,从身后摸出一把美工剪。
她的脸很白。不是妆白——是那种缺水导致的苍白。嘴唇干裂,眼角有细纹。但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有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光。
蓝燃在离她五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我不是来抢水的。”他说。
女人没有放松。她的目光在蓝燃和王浩之间扫了一下,然后落在蓝燃的背包上。鼓的。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的瓶子。”蓝燃指了指地上那六个矿泉水瓶,“从哪儿来的?”
“捡的。”女人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楚,“第一天有人抢水,抢完了把空瓶子扔了一地。他们觉得留着没用。”
她停了一下。
“我觉得有用。”
蓝燃看了一眼那四个浑水瓶。水很脏,黄褐色,里面有悬浮物。
“这水从哪儿取的?”
“拙政园。”女人说。
蓝燃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去了拙政园?”
“昨天下午去的。”女人说。
“我以为能应付。结果到了才发现,水猴子不是最大的问题。”
她指了指那四个浑水瓶。
“问题是取水。水面上的水太脏,浮着一层油膜和泡沫。只有水面下十到二十厘米的中层水勉强能用。”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但是也在竭力表诉自己的价值。
“我取了六瓶水。中途水猴子浮上来三次。第一次我举起打火机,它沉下去了。第二次我举打火机,它没动,看了我十秒才沉下去。第三次打火机没气了。”
她把右手从美容剪上移开,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个银色的1元打火机。
“最后一次,它离我不到两米,它嘴是弯的,像在笑。我举着这个没气的打火机,看着它的眼睛,等了大概十秒。它没动。我也没动。然后它转身游走了。”
她把打火机收进口袋。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走。可能是觉得我不值得。可能是别的原因。”
蓝燃沉默了几秒。
“你一个人去的?”
“嗯。”
“一个人,带着六个空瓶子,走两三公里,到一个有水猴子的池子边上,趴着灌了六瓶脏水,再走两三公里回来。”
他看着她。
“你怎么活下来的?”
女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沙哑。
“我是魔都大学的研究生。”她说,“我知道怎么把脏水弄干净。”
蓝燃看了一眼她的裙子,没说话。
陆薇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苦笑了一下。“这是我第二次副本,本来我是想以最美的形象死在副本里面,但是进来后我后悔了。”
她盯着蓝燃的眼睛。
“我知道,我一个人活不过三天。”
蓝燃没有说话。
“我需要人。”女人说,“你有水,有食物,有装备。我有技能。我能把死水变成能喝的水。我能把脏水过滤到比瓶装水还干净。我能用化妆包里的东西——打火机、剪刀、姨妈巾、碘伏棉片等——做一套净水装置。”
她指了指地上那六个瓶子。装置很简陋,过滤速度很慢。
“我已经在做了。第一个瓶子静置,泥沙沉底。第二个瓶子用丝袜过滤后,石子铺底,沙子在上面,底下用管子导流。第三个瓶子装木炭——烧红的木头放沙里一闷就可以,这里到处都是。三层过滤之后的水,再烧开就能喝。”
她指了指旁边架起的收拾收纳铁盒,很明显这个就是锅。
然后她拿起一个浑水瓶,又放下。
“但我不够快。我一个人,取水、静置、过滤、烧水——一天最多做四瓶。四瓶水,够一个人活两天。但我要花一天的时间去取水,净水的时间就不够了。”
她看着蓝燃。
“我需要有人帮我去取原料水。我需要有人帮我捡空瓶子、烧木炭、搬石头。我需要有人在我做净水的时候看着周围。”
她停了一下。
“作为交换,我做出来的干净水,分你一半。”
蓝燃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算。
这个女人有技能。有工具。有经验。她一个人去了拙政园,在水猴子的注视下取了六瓶水,活着回来了。这说明她不只是“有知识”——她有胆量,有执行力,有在极限情况下做判断的能力。
虽然不明白她为何穿的如此花里胡哨,但是他知道她是有价值的。
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她不求人施舍,不谈感情,只谈交易。这种人,比那些哭着求水的人可靠一万倍。
“你叫什么?”蓝燃问。
“陆薇。”
“蓝燃。”他指了一下王浩,“他叫王浩。”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陆薇。
“先喝。三口。别多。”
陆薇接过水瓶,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的嘴控制住了——没有贪婪地大口灌,而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咽。
三口之后,她把水瓶递回来。
“留着。”蓝燃说,“这是你的了,正好也多一个瓶子。”
陆薇愣了一下,然后把水瓶攥在手里。
“条件改一下。”蓝燃说,“你做的水,我拿六成。你留四成。另外,王浩帮你取原料水、搬东西、守夜。我负责找水源地和处理外部风险。”
陆薇犹豫了一下。“五成。”
“六成。”蓝燃说,“你的技能值四成。另外一成是我给你提供的安全保障。”
陆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浩。
“成交。”
蓝燃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拙政园的方向。迷彩外套的队伍去了拙政园,蓝燃需要知道水猴子的底细。但陆薇已经去过一次了,而且活着回来了。
“你说水猴子不是最大的问题。”蓝燃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陆薇沉默了一下。
“是时间。”她说,“小心取一瓶中层水,需要趴在池边一分钟。这一分钟里,水猴子随时可能上来。打火机只能吓退它们,但打火机的气是有限的。我昨天用了大半罐气,只取了六瓶水。”
她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化妆包,从里面翻出一个迷你喷雾瓶。
“这是我用来装定妆水的。现在空了。我本来想用它来装过滤后的水,但——”
她没说完。蓝燃懂了。定妆水喝完后,目前自给自足,根本没有多余水。
“明天。我们三个一起去拙政园。你负责驱赶,我负责取水。”
王浩点头。
蓝燃转向陆薇。“今天你先把手里的水处理完。明天我们需要至少十瓶干净水做储备。”
“我能烧水。”她说,“但燃料不多了。”
蓝燃从背包里掏出打火机,丢给她。
“够吗?”
陆薇接住打火机,看了一眼。“够。木炭我自己烧。”
她站起来,走到桥墩旁边,捡了几根干枯的树枝和一把干草。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蓝燃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
这座城市里,死水并不缺。
如果他能控制净水的能力。
“蓝燃。”王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蓝燃回头。王浩站在河岸上,指着东南方向。
“那边有烟。”
蓝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东南方向,大约一公里外,有一缕细细的灰烟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几乎看不清。
拙政园的方向。
有人在烧东西。持续高温光源——驱赶水猴子。
“我们要过去吗?”王浩问。
蓝燃没有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陆薇。她往“锅里”倒了半瓶干净的过滤水。
打火机“咔”的一声,火苗跳起来。
蓝燃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烟看到了吗?”他问。
陆薇看了一眼东南方向。“看到了。”
“那里可能有水源。我要去看看。你留在这里,把水烧好。”
陆薇犹豫了一下。“我一个人?”
“王浩会留下。”蓝燃说,“他守着你。”
王浩这时候站出来:“太危险了,我去,你留守好了。”
“这里更需要你,侦察和分析,我更擅长。”
陆薇看了王浩一眼。王浩点了点头。
蓝燃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放在地上。
“这两瓶是启动水。我回来的时候,要看到至少四瓶干净水。”
陆薇看着那两瓶水,又看了看蓝燃。
“你不怕我跑了?或者带着这位兄弟一起跑?”
蓝燃看了她一眼。
“你跑不了。”他说,“你没有食物,没有自保能力,烧水需要时间。你需要我,比我需要你多。”
陆薇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干草往灶台里塞了塞,火苗烧得更旺了。
蓝燃转身,朝东南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越来越小,最后被废墟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