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我可以与你一起去冒险吗？”
少女的声音带着坚定和忐忑。
苏念看着她，对方这次没有羞涩的避开目光，而是直挺挺的对视着，让他看到自己的心意。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苏念深吸了一口气，“但村子里会同意吗？”
“……我会去跟吉尔伽美什村长说的。”
其实她在做出了这个决定时就已经想好了后面的一切，就算村长不同意她也会偷跑。
毕竟，她是盾之勇者，在村里待一辈子又能升多少级呢？
勇者属于战斗系职业的天花板，对于战斗系职业而言，只有地下城和充斥着魔物的野外才是升级晋阶的最好舞台。
玛修看似柔弱，实际里却是那种自己做了决定就谁也拦不住的主，从她一个人偷跑去魔物森林就可见一斑。
就算吉尔伽美什是千里眼预见过结果才没有阻止她，但难道还能一直看着她吗？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苏念沉默了，他听明白了玛修的意思，心里有些高兴的同时又有点惭愧。
他这算是把别人养好的白菜拱走了吗？
如果要带上玛修，就意味着旅程不再只有自己一人，他要将少女照顾好呢。
“前辈？”看着少年陷入沉思，玛修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唔，没事。”他看着她，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不过苏念知道，如果这一路有玛修在，一定会是一场令人难忘的旅程。
…
夜幕降临。
篝火被点起，乌鲁克的夜宴这才宣示着正式开始。
中午没有露过面的村长吉尔伽美什身着华丽的正装登场，就连他身边的祭司长西杜丽也摘下了面纱，以神官形象示人。
“来——过来，勇者苏念哟，让本村长向所有人隆重介绍你一番。”
吉尔伽美什那嗓门明明并不算大，偏偏有着某种魔力般的穿透力，带着豪迈的威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苏念无奈的站上台来，与耀眼的金发男人并排。
“乌鲁克的子民们——这位就是自异世界而来的勇者，勇者苏念！他在刚来到这个世界后就出手救下了盾之勇者玛修•基列莱特。”
“喔——，”
台下民众们欢呼吆喝着，有少女讨论苏念颜值的，有在意他英雄救美的，还有更多都是基于对方勇者的身份而敬仰。
“放声歌唱吧，尽情舞蹈吧，让勇者感受到你们的热情，让他看看我们乌鲁克人的精神！”
吉尔伽美什说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点在哪啊我请问了。
苏念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这家伙，总觉得这个沉稳睿智的家伙今晚有点放飞自我。
他看向一旁的西杜丽，女人看吉尔伽美什的眼神宠溺而温柔，只是眼神深处带着难言的悲伤。
这种情绪，之前也有流露出来过。
……
晚宴结束的很晚。
村民们陆陆续续回家，后半场大家都喝嗨了，各种笑话都闹了出来。
苏念也半推半就的融入进去，后面因为喝了果酒而醉醺醺的玛修露出相当可爱的姿态，还被女孩子们哄骗出喊着“我喜欢前辈”的话来。
看着燃尽而冒着残烟的篝火，苏念突然产生了一丝寒意。
“苏念，”
是西杜丽，她还没走。
“怎么了，西杜丽小姐。”
他看向这位祭司长，她今晚的神官装束庄重又美丽，只是脸上带着些许愁容，眼里更是不复以往的温柔，只剩下浓浓的忧愁。
“我听吉尔伽美什村长说，玛修那孩子想要和你一起出去冒险。”
“呃，”
没想到玛修那么果断，说干就干。
“村长不许？”
“不…他答应了。”
“…所以？”
西杜丽沉默了一下，犹豫着，然后下定决心道：“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勇者。”
听到这个称呼，苏念意识到她所要说的事情并不轻松。
“你们的旅程会很漫长，会很精彩。也许会花很长的时间才会回来，抱歉，无意冒犯。在这段旅途中，你或许会找到自己的归宿，但玛修那孩子，一定会回来看望乌鲁克。”
“村子是她的家，回家是当然的。我不明白，西杜丽小姐，你是觉得我会不让玛修回来吗？”苏念微微皱眉道。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我想这么请求你。”
“？”
“不要让玛修回来。”
“我听错了吗？还是，”
“您没有听错。自你们踏上旅程后，请不要再回来这里。”
“为什么？”苏念不理解。
“理由的话…我不太方便告诉你。但请相信我，这是为了你们好。”
“我无法接受这种理由，我想玛修更不会接受。如果你们是觉得玛修离开村子就代表放弃了乌鲁克村民这个身份——”
“不，不是这样。”西杜丽急忙否认，她脸上有着难言的悲伤，“不是这样的，玛修永远是乌鲁克的孩子，只是…”
“西杜丽小姐，你这样的眼神，我已经不止见过一次了。”
“在看向那些孩童时，你也露出了这样悲伤的情绪。”
苏念直视着她的眼睛，“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在乌鲁克，对吗？”
“……”
对方没有回答，但沉默往往就是答案。
“不要难为她了，勇者哟。”
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只见金发的青年从黑暗的角落里走出来，赤色之瞳里有着深不见底的深邃。
这家伙到底站在这里偷听多久了？
“关于这件事，来我的宅邸说吧。”
吉尔伽美什如此说道。
…
村长吉尔伽美什的宅邸，庭院的天台上。
这里能够俯瞰整个夜空，满天星辰数不胜数，近的仿佛触之可及。
“所以，是有什么事情，兽潮吗？”
“玛修跟你说过的啊，呵。不过并非你所想的那样，若只是兽潮，根本不需在意。”
“那就是比兽潮更严重的灾害？”
“是毁灭。”
吉尔伽美什轻飘飘说道。
可他言语中字眼的沉重，却让空气都像是变冷了几分。
“…毁灭？”
“你应该还没忘记我的职业吧？”
“先知。……你是说，你看到了村子的毁灭？”
苏念陡然一惊。
吉尔伽美什沉默。
“被什么毁灭？魔物入侵？还是魔王…？神明？还是人类之间的战争？”
苏念追问。
吉尔伽美什笑了。
“你很在意乌鲁克，看来我们的村子给你留下的印象还不错。”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苏念无语，“不过既然只是看到的未来画面，说明还来得及改变，难怪你一副不着急的样子，呼…”
苏念松了口气。
“所以，不想让我和玛修回来是怕我们看到村子被毁灭的惨样？你打算把村子迁到哪里？”
“哪里也不去，乌鲁克就在于此。”
吉尔伽美什平静道。
“你…说什么？”
“我说，村子不会迁走。”
“你疯了吗？不迁走，等着灾难到来？你——”
“吉尔伽美什村长千里眼看到的未来是无法改变的。”
西杜丽在一旁冷不丁的说道。
她的声音带着悲哀，这才是她悲伤的原因：
乌鲁克注定会被毁灭。
“…”苏念沉默。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的思考这局面。
“首先，告诉我毁灭的来源？”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勇者苏念哟。以为解决了几只哥布林杂兵就觉得自己能够拯救一切了吗？”
吉尔伽美什冷声嗤笑道。
苏念愣了一下。
确实，在面对那些哥布林时，他显得游刃有余，但不能忽视的是，那些哥布林本身也只是最低级的魔物。
现在的他，只有lv4，而这个世界的等级，据说是没有上限的。
“不，你在误导我，吉尔伽美什村长。面对毁灭来源我不一定要正面对抗，既然知道它会如何发生，只要规避就好了。”
苏念盯着对方。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勇者苏念。命运面前避无可避。”
吉尔伽美什抬头看着星辰，不去看他的眼，一时间，他那颓唐无力的感觉感染了少年。
“我…不接受这种说辞。”苏念摇头道，“命运什么的太虚无缥缈了，你就确切的告诉我，我要提升到什么等级才能阻止乌鲁克毁灭？”
“哼，你那源自无知的傲慢足以逗本村长一笑，不过无妨，身为勇者这份心意值得尊敬。”
“我便直说了吧，乌鲁克的毁灭注定是在十年后，在此之前，无论你变得多强都不会改变。而在十年后的今天，倘若你还能回来，便来试着阻止这一切吧。”
“十年吗？”
苏念心里盘算着。
他勇者的职业技能，配上自己这些夸张的被动技能，十年后自己能有多强也想都想不到。
“那就来一场十年之约吧，可我怎么确定你没有骗我？”
“哼，本村长从不说谎。”
“我怎么知道你这句话有没有骗我？”
“啊啊你这个蠢货，本村长已经说了从不骗人。”
“你猜我信不信。”
两个人像是小孩子一样吵了起来。
“请相信他，苏念。”西杜丽再度开口，声音诚恳，眼神真挚。
“吉尔伽美什村长从不会说谎，曾经，他的千里眼看到了很多事情，他都在第一时间告知了对方，”
“…”
“即便是这件事情，也是一样的。”
“什么…？”
“吉尔伽美什村长在玛修那孩子前往魔物森林时，就召集全村人，告知了我们的死亡。”
西杜丽讲起吉尔伽美什过去的故事。
他曾看到一位村民的死亡，那是他为了采一株药草救自己孩子的命而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那棵特殊草药只有采药师职业才能采到，而整个村子里只有那个男人一人拥有这个职业。
吉尔伽美什村长说：“你会因为采到药草而被毒蛇咬伤，直到毒发身亡。”
村民问：“村长，那我的娃娃救活了吗？”
吉尔伽美什点头。
于是，村民死了。
他曾看到两名村民为了守护村子而丧命于兽潮，于是他说：“你们二人这次不要发射号炮，这会要了你们的命。”
夫妻二人听从了村长的命令，但在危难关头，看着号炮发射位上人员的缺失，兽群即将践踏进村子，夫妻二人还是义无反顾的跑了过去，最终发射号炮与最近的魔物同归于尽。
后来，哪怕看到的画面不是死亡，吉尔伽美什竭力想改变，可到时间时对方总会做出和预知时所看到的一样的行动。
那个时候，吉尔伽美什才明白，人是不可控的，命运总会有办法逼人做出祂想要的结果。
再后来，他见证了自己唯一的挚友的死亡画面。
他无法改变众神对恩奇都的惩戒，知道命运无法更改，于是打算从另一个角度来欺骗命运。
听闻这世上有不死仙草，食之能够长生，于是吉尔伽美什启程前往，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成功将不死草带了回来。
可结果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么美好，恩奇都无法食草，不死草也做不到起死回生。
于是最终吉尔伽美什坦然接受了命运。
“村里所有人都信任着村长。”
西杜丽说，“我恳请你也相信吉尔伽美什村长。”
苏念久久沉默着。
就当吉尔伽美什以为可以说服他时，少年再度开口，这一次眼里有着钢铁般的决意。
“时间纬度呢？”
“……？”
“你从前看到那些村民的死亡，大多都是三五天前吧？”
“但是这一次，却横跨了足足十年之久。”
“我不认为这是偶然。”
苏念看着金发的男人，掷地有声，“命运祂之所以这么晚才来敲门，是因为祂知道——”
“我来了。”
“什么？”吉尔伽美什与西杜丽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
“你特意等玛修走后才告知村民的死亡，是因为你知道玛修不在这份死亡名单里。而她之所以不在，是因为选择跟我踏上了旅程，离开了村子。”
“也就是说——”
“我才是那个变量。”
“太天真了苏念，”吉尔伽美什哑然失笑，“如果照你这么说，我现在就让西杜丽跟你一起走，但她——”
说到这里，吉尔伽美什突然呆滞住了。
他的眼前开始扭曲，这是千里眼即将展开的前兆，而他所看到的画面里，未来的死亡人员里居然真的没有了西杜丽。
“这…怎么可能？！”
吉尔伽美什惊到失色。
“怎么了，村长？”
“……勇者苏念，你这家伙…”
吉尔伽美什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少年，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连命运都要…为其让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