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克星敦进山后,艾薇和莱克西留在镇上。
天色从灰白变成铅灰。雾气更浓了,贴着玻璃流动,窗外的街灯在雾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艾薇站在窗边已经看了十几分钟,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敲着,指关节发白。莱克西坐在床边,E-09搁在膝头,屏幕上数据滚动,绿色的曲线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她进山多久了?”艾薇问。
“三小时二十分钟。”莱克西看了眼时间,“按她的速度,如果找到线索,已经在返回路上了。”
“如果没找到呢?”
“那她会继续找。”
艾薇沉默了几秒,转身拿起外套。“我们再去打听打听。”
莱克西看着她,没有劝阻,只是把E-09收进包里,跟着站起来。
这次出门,气氛完全不同。
街上的人更少了,但雾气里总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形站在路边或窗前。那些人不说话,不动,只是站着。艾薇走过他们身边时,能感觉到那些视线粘在背上,冰冷的,像手指在脊椎上划过。
第一个开口的是个老头。他拄着拐杖站在路灯下,背驼得像一张弓。看到她们过来,他故意往地上吐了口痰,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外地人,滚出去。”
艾薇没停步,但她的手已经插进口袋,握住了枪柄。金属的冰凉让她冷静了一点。她加快脚步,靴子踩在湿路面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走过街角,一个提着购物袋的女人迎面走来。四十多岁,穿着褪色的旧毛衣,手指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发黄。她看到艾薇和莱克西,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立刻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往反方向走。动作太急,购物袋撞在电线杆上,里面的罐头哐当响了一声,散落一地。她没有捡,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消失在雾气里。
艾薇停下来,看着那些散落的罐头。她蹲下,捡起一罐,罐头上没有生产日期,只有手写的标签,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他们知道我们在调查。”莱克西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艾薇能听见。
艾薇把罐头放回地上,站起来。她的手指在枪柄上摩挲,能感觉到金属的纹路。“那个警长通知的?”
“可能。也可能是杂货店老板。或者贝蒂。”莱克西的视线扫过街道两侧的窗户,那些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但有一扇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人用手指拨开一条缝又迅速合上。“有人在监视我们。不止一个。”
她们走回旅馆门口,看到四个村民站在对面。两男两女,年龄从三十到六十不等。他们没打伞,站在雾气里,衣服被水汽浸湿,贴在身上。有人抱着胳膊靠在路灯杆上,有人坐在台阶上,手搁在膝盖上,姿势几乎一模一样。他们嘴角都带着笑,那种笑容让人后背发凉,不是友善,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表情。
最年轻的那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工装裤,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疤。看到她们走过来,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声音尖锐刺耳,在雾气里回荡了好几秒。
艾薇没看他,直接推开旅馆的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她走进去,莱克西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关上。
柜台后面,贝蒂正在擦杯子。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她们,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眯起来,像是在打量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手里那块白色抹布还在杯子里转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动作越来越慢。
“你们最好别多管闲事。”贝蒂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放下杯子,抹布搭在肩上,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柜台上的登记簿被她的胳膊肘蹭到,滑了一截,她没管。
艾薇走到柜台前,直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的瞳孔在灯光下缩成针尖大小。“什么意思?”
“那家人是自己走的。”贝蒂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背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话,“山里危险,他们也许已经出了意外。你们也早点离开吧。”
她说“意外”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压抑着什么的表情,像是嘴巴在努力维持平静但肌肉不听使唤。
艾薇盯着她。“路不是塌了吗?”
贝蒂这次终于笑了。
嘴角咧开,露出牙齿。上下两排,整齐,但犬齿比正常人的尖。她的眼睛没有动,瞳孔还是针尖大小。
“路很快就能修好。”她的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身体从柜台前收回去,站直了,“很快了……很快。你们也要走了。”
她转身离开,动作很快,裙摆在柜台上扫了一下,带倒了一支笔。笔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旅馆里格外刺耳。她没有捡,甚至没有看一眼,径直走进后面的房间,门关上了。
艾薇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按在枪上。她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指关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
莱克西走过来,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别冲动。”
艾薇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平复下来。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枪柄上松开,最后整只手垂下来,垂在身侧。
她转身,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木板在脚下嘎吱作响。楼梯扶手上有雕花,但已经被磨得光滑,摸上去像骨头。
回房间后,艾薇关上门,锁上,又检查了一遍锁扣。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黑暗里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分不清方向的低语声。
“这他妈是邪教。”她睁开眼睛,声音沙哑。
莱克西站在窗边,用两根手指拨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对面街道上,那四个村民还站在那里。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已经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雾气里一闪一闪的,每次亮起都能看到他的脸,表情没变过。
“很可能。”莱克西放下窗帘,窗帘布落回原处,轻轻晃了几下。“近亲繁殖、封闭社区、集体失踪、对游客的敌意。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指向邪教或类似邪教的组织结构。”
“那家人,会不会已经被他们……”
“可能性很高。”
艾薇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弹簧嘎吱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她把双手按在膝盖上,用力压住,强迫它们停下来。
“列克星敦一个人在山里——”
“她不会有事的。”莱克西打断她。
“你怎么知道?”艾薇抬起头,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焦躁。她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在赶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山里有什么我们都不知道,那些村民——”
“如果真出事了,你该担心的就不是她了。”莱克西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艾薇愣住。
她看着莱克西的脸。昏暗的光线里,莱克西的脸很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左臂的纹路在明暗交替,像呼吸,又像某种倒计时。
艾薇移开视线。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也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那四个村民还站在对面。疤脸男人手里的烟已经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还在冒烟。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着,盯着旅馆的方向。雾气在他们身边流动,把他们的轮廓变得模糊,像四根被水泡烂的木桩。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在雾里晕成昏黄的一团,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几根黑色的棍子。
艾薇放下窗帘,走回床边坐下。她从口袋里掏出枪,放在床头柜上,退下弹夹检查子弹。弹夹是满的,十五发。她推回去,拉动套筒上膛,又把保险关上。
“莱克西。”她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
莱克西还站在窗边,背对着灯光,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色的边。她的侧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左臂的纹路在规律地明暗交替。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偶尔传来风声,还有远处村民低沉的吟唱声。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雾气切碎了,飘到旅馆时只剩几个音节,听不出旋律,也听不出歌词,但那种韵律让人后背发凉。
列克星敦还没回来。
艾薇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窗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窗边,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她的影子在墙上移动,忽长忽短。
莱克西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床边,眼睛半闭。
窗外传来村民们的歌声,和昨晚一样。但这次更近,更清晰。
那声音低沉沙哑,像某种古老的挽歌,又像很多人在同时低语。分不清字句,但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的、疯狂的情绪,像一根根细针扎进皮肤,不疼,但让人坐立不安。
艾薇走到窗边,小心地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的雾气更浓了,路灯的光几乎透不出来。但远处,街道尽头,通往山里的方向,几十个火把在雾气中晃动,橘红色的光斑像无数只漂浮的眼睛。那些火把排成一列,缓慢地移动,从山里向镇子走来。
队伍很长,看不到头尾。火把的光照亮了举着它们的人的脸——那些脸扭曲变形,有的歪嘴,有的斜眼,有的半边脸像被什么东西融化过。他们边走边唱,歌声低沉沙哑,在雾气里回荡,从一栋房子传到另一栋房子,像某种信号,某种召唤。
“他们在举行仪式。”莱克西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
“那家人……”艾薇的声音发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莱克西没说话。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雾气中隐约的火光。那些光在雾里晃动,一闪一闪的。她的左臂搁在窗台上,纹路在黑暗中规律地明暗交替,和远处火把的闪烁频率几乎同步。
艾薇的手在抖。她把手插进口袋,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疼痛让她冷静了一点。
窗外,火把的光越来越近。队伍已经走到了街角,能看清那些人的脸了。他们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雨靴,靴子上全是泥。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旅馆。
歌声越来越响。不是唱,是吼,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声音,像濒死的动物在嚎叫。
艾薇退后一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枪。
“他们要是冲进来,我打死第一个。”
莱克西没接话。
窗外,队伍停在旅馆对面,隔着一条街。那些人不再前进,只是站在那里,举着火把,盯着旅馆的窗户。几十双眼睛在火光中反着光。
歌声也停了。
街道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不正常。连风声都没了,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什么动物发出的低鸣。
艾薇握着枪,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莱克西站在窗边,盯着外面那些火把。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她们在等。
等列克星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