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路只有一条,泥土路面,两侧是密集的树木。雾气在林间流动,能见度不足十米。列克星敦放慢脚步,金色的微光开始在瞳孔深处闪烁。她能感觉到雾气里藏着什么东西——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某种更深层的震颤,像心跳,但节奏不对,时快时慢,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呼吸。
她一边走一边记录地形。树木种类以橡树和枫树为主,树龄大部分在五十年以上,树干上长满青苔,朝北的一面尤其茂密。坡度变化从山脚到当前位置上升了约一百二十米,平均坡度十五度。土壤湿度百分之六十三,比正常值高,可能是因为近期降雨和雾气凝结。这些数据也许用不上,但她的系统默默分析着。
她追踪着车轮印。那家人的SUV轮胎花纹独特,胎面磨损程度显示轮胎已经行驶了约一万公里。她蹲下,用手指摸了摸车辙边缘的泥土——还是湿的,压痕边缘清晰,没有其他的痕迹。说明他们经过这里的时间不超过十四个小时,可能更短。
走了约三公里,轮胎印拐进一条岔路。岔路口两侧的树枝被生生掰开,断口处的木质还渗着汁液,白得像骨头,没有氧化发黄的痕迹——有人不久前从这里经过,用手拨开了树障。
岔路尽头是一块林中空地,四周的树木沉默地围成一圈。那辆SUV就停在空地中央,孤零零的,像被遗弃在这里很久了。
车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车钥匙还插在锁孔里,钥匙链上挂着一个小熊玩偶,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塑料眼睛一明一暗地反射着林间漏下的光。副驾驶座上躺着一部手机。
列克星敦拿起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精致得像人偶,没有一丝情绪的褶皱,唯有瞳孔深处闪烁的金色微光,证明她还活着,还在思考。
屏幕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三十七个未接,十二条未读,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备注名只有两个字:“妈妈”。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然后放下手机,没有动它。
她蹲下检查周围地面。泥土上布满了杂乱的脚印,大人的,小孩的,至少有七八个人来过这里。还有拖拽的痕迹——有人被拖着走,脚后跟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沟底有细小的碎石被推成一条线。从痕迹的长度和深度判断,被拖的人体重不超过五十公斤,挣扎不剧烈,要么是已经失去意识,要么是被吓到不敢反抗。
她仔细分辨那些脚印。成年男性的脚印最深,鞋底花纹是登山鞋常见的深齿纹,步幅较大,脚印间距约七十厘米,说明他当时在正常行走,没有被胁迫。成年女性的脚印浅一些,步幅较小,脚尖朝向略有偏斜,像在犹豫或者被推着走。还有两双小脚印,一大一小,大的应该是莉莉,鞋底是平底运动鞋,边缘有磨损;小的应该是汤米,鞋底花纹是卡通图案,小熊或者兔子,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拖拽痕迹从车边开始,向树林深处延伸。列克星敦站起来,沿着拖痕走。她能闻到空气里有淡淡的血腥味,很淡,被雾气和水汽稀释了,但她的嗅觉系统还是捕捉到了。血是新鲜的,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走了大约两百米,拖痕突然消失在一片被踩烂的空地上。
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脚印——至少十五到二十个人,脚印杂乱重叠,有新有旧。旧的脚印边缘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至少是一天前留下的;新的脚印还很清晰,泥土被踩得紧实,鞋底花纹都能辨认。这里的泥土被踩得稀烂,像有很多人聚集过,站了很久,反复走动。
空地的中央有一块被压平的区域,大约两米见方,泥土表面有编织物的压痕——有人在这里铺过东西,可能是毯子或者帆布。压痕周围有一圈深陷的脚印,所有人都是面向中央站的,围成一个圈。
列克星敦蹲下,用手指摸了摸泥土。有暗红色的痕迹,已经渗进土里,不是新鲜的,至少半天以上。她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血。人类的血。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雾气在林间流动,那些树影在雾里时隐时现,像无数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她。远处,隐约能看到一点火光,橘红色的,在雾里晃动,像某种活物的眼睛在眨。
她继续前进,放轻脚步。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沙沙响,她尽量踩在裸露的泥土上,减少声音。走了大约十分钟,雾气突然变淡,眼前出现一个隐蔽的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被树林包围,如果不是走近了根本看不到。谷底有一块平坦的空地,空地上点着火把,火把插在泥土里,大约十几根,围成一个圈。火光在雾里晕开,把整个山谷染成暗红色。
十几个村民围成一个圈,站在火把内侧。他们穿着旧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列克星敦认出了其中几张脸——杂货店老板,那个买油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站在人群最前面,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在低声念叨什么。
圈中央是一个简陋的祭坛——几块大石头垒成的平台,约一米高,台面是平的,上面摆着一些东西。列克星敦放大视线。
动物的尸体。至少三只,被开膛破肚,内脏堆在旁边,有些已经被烤过,表面焦黑。还有人类的手指,至少十几根,码成一排,像陈列品。手指的大小不同,有的粗壮,是成年男性的;有的纤细,是女性的;还有几根极细极短,是孩子的。断口处已经发黑,血早就凝固了。
旁边有一个玻璃罐,约三十厘米高,里面泡着淡黄色的液体。液体里漂浮着更多的手指,有些已经发黑腐烂,有些还很新鲜,指甲盖还泛着粉色的光泽。罐子底部沉淀着一层暗红色的物质,是血凝块。
列克星敦盯着那个罐子,数了数里面能辨认的手指——至少二十根。这意味着至少有五到十个人被截断了手指,或者……更多。
村民们在低声吟唱,声音低沉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列克星敦调高听觉灵敏度,试图分辨歌词。不是英语,不是她数据库里任何一种语言。音节短促,辅音很多,像是在模仿某种不是人类语言的发音方式。旋律简单,只有几个音反复循环,但那种重复本身就让人不安,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Ph'nglui……Cthu……wgah……gn.”
她仔细看那些村民的脸。大部分人的表情是虔诚的,眼睛闭着,眉头微皱,嘴唇随着吟唱的节奏颤动。
但有几个人的表情不一样,比如那个杂货店老板的眼睛虽然是闭着的,但眼皮一直在抖,嘴角向下撇。
列克星敦扫了一圈,没看到那家人。但她认出了祭坛上多出的几样东西——一个女式背包,粉色的,侧面有一个小口袋,里面插着一瓶矿泉水。那是莉莉的。她在旅馆见过莉莉背着它,莉莉还从里面掏出手机给她们看照片。
还有一个儿童水壶,蓝色的,上面印着卡通恐龙。那是汤米的。水壶的盖子开着,里面的水已经洒了,在石板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吟唱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黑袍的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披散在肩上,脸上涂着暗红色的图案,是血,还没干透,在火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他的黑袍是深红色的,不是染的,是溅上去的血一层层叠加形成的颜色,有些地方已经发黑,有些地方还是新鲜的,在火光下反射着暗光。
他手里举着一个东西。
列克星敦的眼睛自动调焦。那是一颗人头。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她认出了那颗头的发色——栗色的,扎成马尾。
莉莉的母亲,艾米莉。
列克星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系统模拟的心跳保持在每分钟45次。
她只是看着,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录进系统——头发的光泽,脖颈断口的形状,血滴落的频率。
教主双手高举那颗人头,嘴里念念有词。人头上还连着半截颈椎,白森森的骨头从断口处露出来,骨茬参差不齐,不是被利器切断的,更像是被生生扯断的。血从断口滴下来,滴在教主的脸上,滴在他张开的嘴里,顺着下巴往下流。他舔了舔嘴唇,眼睛瞪大,眼球突出,眼白布满血丝。
他转向东边,高举人头。人群发出一声低吼。他转向南边,人群又一声低吼。西边。北边。每转一次,人群的吼声就更大一点,更疯狂一点。有人开始跳,不是跳舞,是无意识的肢体抽搐,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然后他把人头放在祭坛中央,从黑袍里抽出一把刀。刀是黑色的,刀刃上有暗红色的纹路。他蹲下,抓起艾米莉的头发,用刀割下一缕,放进一个布袋里。那布袋鼓鼓囊囊的,已经装了不少东西。
吟唱突然停止。所有人都睁开眼,同时看向教主。
教主站起来,张开双臂。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沙哑但洪亮,像打雷:
“父神已收到我们的祭品!今夜,我们将献上最后的羔羊!”
人群发出欢呼。有人举起双手,有人跪倒在地,有人开始哭泣,又哭又笑。
教主挥手,几个村民从树林里拖出两具尸体。
莉莉和汤米。
莉莉的尸体赤//裸,皮肤苍白,在火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她身上全是刀痕——从锁骨到小腹,从肩膀到手腕,从大腿到脚踝,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有些刀痕很深,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肌肉;有些只是浅浅的划痕,血珠凝在皮肤表面,像红色的露珠。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半睁,瞳孔已经涣散,嘴唇微微张开,牙齿上有血。头发散在地上,沾满泥土和落叶。左手的手指缺了两根,右手缺了三根,断口处的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的。
汤米的尸体蜷缩着,像一个婴儿。他的胸口位置有一个大洞,洞的边缘不整齐,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的。
列克星敦盯着汤米的脸。她想起他凑在她耳边说“山里有好多光”时的样子,想起他教她玩拍手游戏时的笑声,想起他把炸鸡块推到她面前时的笑脸。
她的心跳还是每分钟四十五次。
教主蹲下,用刀割下莉莉的左手手指,放进玻璃罐里。手指落入液体,沉到底部,和其他手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他又割下汤米的右手手指,放进另一个罐子。汤米的手指很小,只有成人的三分之一长,指甲盖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巴。
有人把莉莉的尸体翻过来,用刀从后背划开。皮肤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脂肪和肌肉。那人的手伸进去,掏出内脏——心、肝、脾、肺、肾——一样一样扔进旁边的桶里。动作麻利,像在杀猪,不是第一次做。心还在微弱地颤动,被扔进桶里时溅起一片血水。
汤米的尸体被同样处理。掏出来的内脏小得多,肝只有拳头大。那人把汤米的肝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然后扔进桶里。
其他村民开始肢解尸体。有人切手臂,有人切大腿,有人砍肋骨。骨头断裂的声音在火光中格外清脆,像掰断干柴。他们动作熟练,配合默契,有人负责切,有人负责装,有人负责把切下来的部分搬到旁边的石板上。
一个年轻女人捧着莉莉的心脏走到祭坛前,双手高举过头,跪下来,把心脏放在一块石板上。心脏还在滴血,顺着石板边缘往下流,渗进泥土里。
一个老头走过来,用刀把心脏切成薄片。刀很锋利,切下去几乎没有声音。切好的片码在另一块石板上,一片一片,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片,递给旁边的人。
那人接过,直接放进嘴里。他闭上眼睛,嚼了嚼,咽下去。血从嘴角流下来,他用舌头舔了舔,又接过第二片。
一个孩子——十三四岁的男孩,脸歪向一边,一只眼睛高一只眼睛低——也分到了一片。他盯着那片肉看了几秒,犹豫了一下,然后塞进嘴里。他嚼得很慢,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适应那个味道。但很快,他的眉头舒展开,脸上露出和大人一样的表情——满足,虔诚,狂热。
列克星敦站在树后,看着这一切。
她的系统在自动记录——心脏的重量约三百克,切片的厚度约零点五厘米,咀嚼次数平均十五次吞咽,吞咽后心率平均上升百分之十二。
她看到有人接过一片肉,慢慢嚼着,脸上带着笑容。她看到有人蹲在地上捡碎屑,连掉在泥土里的都不放过。
她看到人群里还有几个更小的孩子,最小的只有五六岁,也被分到了肉。他们嚼着,有的咧嘴笑,有的皱着眉头,但都被大人按着头,让他们吃下去。
黑袍人收起工具,用一块布擦了擦刀上的血,把刀插回腰间。他带着几个村民离开,往山谷更深处走。剩下的村民开始收拾祭坛,把那些“祭品”装进袋子里——手指罐、装内脏的桶、切好的肉片、剩下的骨头——一样一样打包,抬向更深处。
列克星敦在远处慢慢跟上。
她放轻脚步,贴着树影移动,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少的地方。雾气帮她掩护,火光在身后越来越远。走了几分钟,她看到一个山洞入口。
洞口很大,约三米高两米宽,形状不规则,像是天然形成的。里面透出幽暗的红光,不是火把的光,是更深的、从洞壁本身渗出来的光,像岩石在发光。空气从洞口涌出来,带着浓烈的腐臭味和血腥味,还有另一种说不清的甜腻味道。
两个人在洞口站岗。
他们的脸扭曲变形,一只眼睛高一只眼睛低,下巴歪向一边,嘴唇合不拢,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牙齿。他们穿着破旧的工装,手里端着猎枪,枪管在火光下泛着暗光。他们的站姿很奇怪,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微弯,像随时准备扑出去。眼睛虽然在看前方,但瞳孔没有焦点,像在看着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列克星敦绕到侧方,找了一个他们视线的死角,钻了进去。
洞内被改造过。通道两侧的岩壁上凿出了凹槽,每个凹槽里都摆着一个玻璃罐。罐子大小不一,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拳头大。里面泡着各种器官——心脏、肝脏、眼球、舌头,还有完整的头颅。
她放慢脚步,走过那些罐子。每一颗头都睁着眼睛,瞳孔已经浑浊,但眼球的朝向各不相同——有的看着前方,有的看向侧面,有的仰头盯着洞顶,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嘴唇微微张开,有的像是在说话,有的像是在尖叫,有的只是张着,露出里面发黑的舌头和牙齿。
列克星敦认出了几张脸。
那个加油站老人。他提醒她们“走”时,旁边那个女人说“我爸老年痴呆”。他的头在最里面一排,眼睛半闭,嘴唇发紫,脸上还带着那种恐惧的表情——眉头紧皱,嘴角向下撇,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走过这些罐子,面无表情,系统自动记录每一颗头的特征——年龄、性别、面部特征、保存状态、可能的死亡时间。
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变化。
通道的一条支路连接着一个巨大的洞穴。
洞顶很高,火把的光照不到顶,只能看到一片黑暗。洞穴中央趴着一团巨大的肉块。
三米高,五米宽,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薄膜,薄膜下面是蠕动的东西,像无数条蛇在皮肤下面爬。它长着四肢,但四肢的比例不对——左臂比右臂长一倍,右腿比左腿粗三倍,像拼凑起来的。身体上挂着血肉和内脏,有些已经腐烂发黑,有些还是新鲜的,在蠕动中往下滴血。
它的表面嵌着几十张人脸。
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有些脸已经腐烂,只剩骨头和残留的皮肉;有些还很新鲜,皮肤还有弹性,眼睛还会转动。那些人脸眼睛半闭,嘴唇微微颤动,像在呼吸,又像在说什么。它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在哭,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肉块的表面往下淌;有的在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牙齿;有的只是睁着眼睛,空洞地盯着前方,瞳孔里什么都没有。
肉块的表面在蠕动。每一张人脸的周围都有血管一样的东西在跳动,像树根一样从人脸延伸到肉块深处,把养分输送到那张脸上。有些脸在抽搐,嘴角一抽一抽的;有些脸在流泪,眼泪刚流出来就被血管吸收;还有一张脸——一个年轻女人的脸——在无声地尖叫,嘴张到最大,喉咙深处的肉在颤抖,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肉块的“脸”是一颗女人的头颅,嵌在躯干正中央。
栗色的头发,扎成马尾。那是艾米莉的脸。
她的眼睛在转动,机械的、无目的的转动,像刚出生的婴儿还不知道怎么用眼睛。眼球上布满血丝,瞳孔忽大忽小,像在不停地聚焦又失焦。她的嘴唇在动,一开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只有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嘶的,像漏气。
列克星敦站在原地,看着那颗头。
艾米莉的眼睛突然定住了。
她看到了列克星敦。
那双眼睛里突然有了焦点,有了意识。
艾米莉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但列克星敦读懂了那个口型:
“杀……我……”
列克星敦没有动。没有出声。她只是看着,然后默默后退,消失在黑暗中。
那个镇子已经不再安全,她需要回去找艾薇和莱克西。
她们需要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需要知道那家人已经不在了。
需要知道,这个镇子下面,藏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