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尼屎颁奖典礼彻底落幕,装过八两滚的盒饭被收走,那块“八两滚之墓 天下第一丑”的墓碑,仍孤零零插在墙角,风一吹,铛铛轻晃。
八两滚慢悠悠从空盒饭里爬出来,先摸了摸头顶的墓碑,又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嘴角还挂着装死的笑意,完全没察觉,大祸将至。
苦茶王子瘫在导演椅上,胡乱翻着剧本,越翻越烦,直接摔在桌上:“全是老一套,拍腻了,没新意。”
副导演小心翼翼凑上来:“要不……收工?”
苦茶王子理都不理,原地转三圈,突然立定:“去把小鸟子提出来。地下水牢。”
副导演脸都白了:“那是关违规人员的!在那聊剧本?”
“有才的人,就得关在憋闷地方才出灵感,放外面早跑了。”
他推开生锈铁门,潮湿冷气扑面而来,水滴滴答作响,空旷得瘆人。
墙角蹲着扎双小辫的小鸟子,正拿树枝在青苔地上一圈圈画圆,神情专注到木讷。
“你是小鸟子?”
她缓缓抬头,眼神懵懂:“嗯。”
“听说你口哨能控节奏?”
小鸟子抿唇,一声尖细口哨破空而出。
奇迹般的,原本匀速的水滴,瞬间跟着哨声急促起来:
滴答、滴答、滴答,分毫不差。
苦茶王子眼前一亮:“有点东西。找你,写下一季剧本。”
小鸟子在地上画了个圆,淡淡一句:“拍老鼠。”
“老鼠?能拍出什么花样?”
“一只老鼠,天天在方丈头上磨牙,最后在他头顶墓碑刻七个字——天下第一丑方丈。”
一滴冷水砸在苦茶王子头顶,顺着额头流下。他抹了一把,看着积水满脸嫌弃:“这地方潮得要死,待着难受。”
小鸟子点头:“以前是干的,最近才这样。”
“换地方。去厕所坑边聊,比这干爽。”
小鸟子抬头疑惑:“厕所坑?”
“总比在这被水泡强。”
小鸟子想了想,摇头:“厕所坑没有尿的氛围,写不出好剧本。”
“再待这儿我就地解决了,走!”
小鸟子起身拍掉青苔,走两步又停,回头望向天花板:“那我给它们唱最后一首。”
“唱什么?”
“尿——尿——尿出来——别憋着——”
声音又尖又细,在水牢里反复回荡。
下一秒,天花板水滴骤然变密,从滴答直接变成哗啦一片,像要淹掉整个水牢。
苦茶王子满脸是水,魂都吓飞:“别唱了!再唱发大水了!”
小鸟子立刻收声。身后水声,缓缓退回滴答、滴答。
两人蹲在厕所坑边,瓷砖干爽,带着淡淡消毒水味。苦茶王子长舒一口气:“还是这舒服。”
小鸟子蹲对面,继续画圈:“刚才说到哪了?”
“拍老鼠,刻字骂方丈丑,让八两滚演。”
小鸟子干脆点头:“行。”
苦茶王子起身:“走,开拍。”
小鸟子低头不动:“我再蹲会儿,这比水牢舒服。”
此时梅花树下,八两滚仍蹲在原地,头顶墓碑被他摸得油光发亮。
一只灰老鼠从洞里钻出来,顺着裤腿爬上墓碑,蹲定,开始咔嚓咔嚓磨牙。
八两滚一动不动,闭眼微笑:“它喜欢我,才在我这儿磨牙。”
小鸟子不知何时站在一旁,直白拆台:“它只是在磨牙,不是喜欢你。”
“不喜欢我,怎么不找别人,偏找我?”
老鼠磨了一会儿,嗖地跳下,钻回洞里。
八两滚摸着墓碑,满足得很:“明天它还来。”
第二天,老鼠准时出现,磨完就走。
第三天,老鼠又来了,这次不磨牙,只用小爪子在碑上一下下划刻。刻完,一溜烟消失。
八两滚伸手一摸凹凸刻痕,凑近一看,脸色瞬间僵死。
那七个字清清楚楚:
天下第一丑方丈
“它骂我!它居然骂我丑!”
八两滚气得浑身发抖。
小鸟子凑过来一看,反倒夸:“刻得挺工整,比道具组刻得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它骂我!”
他冲到老鼠洞前,伸手就掏。
先掏出一只陌生鞋子,再掏出一根啃剩的骨头,最后掏出一个金灿灿的纸糊奖杯——正是他那座吉尼屎奖杯,底座上的东西早已晒干开裂。
“我的奖杯怎么在你洞里!还偷我东西!”
洞里传来吱吱声。
他不死心继续掏,又摸出三块木板:
第一块:天下第一丑老鼠
第二块:天下第一丑老鼠洞
第三块:吉尼屎认证
八两滚气得眼前发黑。
合着这老鼠,偷他奖杯、骂他丑,还自己给自己颁认证,比他还疯。
“行,你够狠,我被你气死了!”
他直挺挺往地上一躺,闭眼憋气:“我死了,活活被你气死。”
小鸟子蹲一旁歪头:“真死了?死了怎么还说话?”
“回光返照,不行吗?”
话音刚落,八两滚忽然身子一轻,浑身发烫。
再睁眼,视线变低。抬手一看——毛茸茸的灰爪子,身后拖着一条细尾巴。
他被气到,直接投胎,变成了一只小老鼠。
“我变成老鼠了?!”他尖声叫,声音全是吱吱吱。
小鸟子低头看着他:“对,你气死了,投成老鼠。”
“我不要当老鼠,我要变回去!”
“那你再气死一次,说不定能投回来。”
八两滚躺地上使劲憋气、跺脚,折腾半天还是老鼠,只能蔫掉:“气不死了,没脾气了。”
小鸟子安慰:“当老鼠也挺好,没人说你丑了。”
八两滚蹲在地上,望着自己的墓碑,忽然开口:“那我现在,是天下第一丑老鼠。”
“可以再申请一次吉尼屎。上次没指定物种,这次算专属。”
很快,吉尼屎组委会就位——其实就是道具组三个人,戴着纸糊帽子,一本正经站在老鼠洞前。
中间那人捧着新奖杯,上面写:
吉尼屎世界纪录——天下第一丑老鼠
八两滚蹲在洞口,灰毛细尾,小巧一只。
主持人朗声:“请获奖者发表感言。”
八两滚后腿站立,前爪捧脸,大声喊道:
“感谢印度TV,感谢老鼠洞TV,更感谢气死我的那只老鼠!因为我现在看见老鼠,就想把它T出血!”
说完叼起奖杯往洞里拖,可奖杯太大,洞口太小,死死卡住,怎么拽都拽不进。
小鸟子劝:“放外面吧,你洞里已经满了。摆外面,路过的都能看见你的荣誉。”
八两滚松嘴,把奖杯和墓碑并排摆好,这才满意。
他钻出来,顺着小鸟子的裤腿、肩膀,一路爬到头顶,蹲在双辫中间,开始咔嚓咔嚓磨牙。
小鸟子一动不动,闭眼一脸享受:“它喜欢我,才在我头上磨牙。”
五阿锅不知何时凑来,直白道:“它就是在磨牙。”
“不喜欢我,怎么会选我的头?磨牙就是喜欢。”
五阿锅想了想,没再反驳。
磨着磨着,八两滚嘴里掉出细碎面粉渣,落在小鸟子头上。
小鸟子摸头疑惑:“你怎么还掉渣?”
八两滚停下磨牙,理直气壮:“我骨子里还是狗粮,变老鼠也改不了。掉的是我的舍利子。”
“那能掉进碗里吗?”
“能,你拿碗接着。”
小鸟子顶个空碗在头上。八两滚继续磨牙,面粉渣簌簌落下,很快堆成小山尖。
她抓一把塞进嘴里,嚼得香甜:“甜的,好吃。”
五阿锅也抓一把大口嚼:“狗粮味,还挺香。”
八两滚蹲在头顶得意:“你们吃的可是我的舍利子,一般人吃不到。”
小鸟子忽然抬头:“你现在是老鼠,舍利子不该是老鼠屎吗?”
八两滚瞬间僵住,低头看向碗里,沉默许久,声音蔫了:
“那我掉的……不是狗粮渣,是老鼠屎?”
小鸟子又塞一把:“没事,甜的就行,比别的好吃。”
五阿锅点头:“对,甜滋滋的,不嫌弃。”
八两滚突然又笑了,老鼠脸上透出一股嚣张:
“我的老鼠屎都是甜的!那我能再申请吉尼屎,认证天下第一甜老鼠屎!”
“当然能。新物种新口味,绝对破纪录。”
这时,唐三藏从梅花树下走来,袈裟披身,肩头落着花瓣。
他低头看着小鸟子头顶的老鼠,轻声一句:“你变成老鼠了。”
八两滚停下磨牙:“嗯,被老鼠气的,投胎成老鼠。”
唐三藏淡淡一句,点破一切:
“那你现在,是自己气自己。”
八两滚猛地一怔。
对啊,气他的是老鼠,他现在也是老鼠……可不就是自己气自己。
风吹梅花,落在一人一鼠身上。
唐三藏蹲下身,轻轻开口吟唱:
“老鼠磨牙刻丑字,
方丈气极变鼠儿,
吉尼奖杯摆洞口,
甜屎能吃乐悠悠——”
唱完,他站起身,慢悠悠走回树下,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再不说话。
苦茶王子坐在导演椅上,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
八两滚在头顶磨牙,细渣簌簌;
小鸟子顶碗接舍利子,一脸安详;
五阿锅蹲旁边,吃得津津有味;
唐三藏在树下看蚂蚁,岁月静好。
他终于崩溃,喃喃吐出一句终极灵魂拷问:
“我到底拍的是印度歌舞剧,
还是
老鼠屎美食非遗纪录片?”
没人回答。
只有梅花飘落,磨牙声细碎,水滴轻响。
墓碑与奖杯并排立着,在风里,轻轻晃。
铛。
铛。
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