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茶王子坐在导演椅上翻剧本。“下一场,水牢戏。八两滚呢?”
副导演往墙角一指。八两滚正蹲在那儿,灰毛细尾,四只小爪子扒着地——他现在是只老鼠,方丈是演不成了。
老白从梅花树下缓步走出:“换人,五阿锅上。”
五阿锅蹲在墙角,鼻孔里两根新长的鼻毛在风里飘得笔直。“我?演谁?”
“演唐三藏。去水牢,唱——裤衩再飞一会。”
五阿锅套上袈裟,布料被撑得紧绷,肚子圆滚滚顶出来,头顶还插着八两滚那块墓碑,方方正正。鼻毛从鼻孔炸立而出,一左一右,像两撮野生胡须。
“行,开拍,去水牢。”
地下水牢阴冷潮湿,水滴从天花板不断坠落,滴答、滴答,敲得人心头发沉。
墙角蹲着一道身影——不是人,是只老鼠妖。灰毛长耳,红眼碎花裙,正低头在地上一圈圈画圆。
菜玲玲抬起头,视线死死钉在五阿锅的鼻毛上。“你这胡子,是真的吗?”
“真的,纯天然野生。”
菜玲玲起身走近,指尖轻轻碰了碰:“好软……好性感。你愿意娶我吗?”
五阿锅摇头:“不愿意,我是和尚。”
“和尚也能结婚。”
“我还没剪脐带。”
菜玲玲掏出一把小梳子,蹲下来给五阿锅仔细梳鼻毛,左一下右一下,梳得整整齐齐。“你看,多好看。”
五阿锅低头瞥了眼:“是挺好看,但我还是不娶。”
菜玲玲又摸出一盒假胡子:“你没胡子,我帮你装,从鼻子里拉出来就是真的。”说着伸手一捏,猛地往外一扯。
五阿锅疼得眼泪当场飙出来:“别拉了!再拉就断了!”
菜玲玲松手,鼻毛弹回去,在风里轻轻晃荡。
“你不娶我,我就不放你走。”
五阿锅想了想:“那我不走了,在这住。”
菜玲玲眼睛一亮,转身拖出一个箱子掀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五颜六色的老鼠药。
“你饿不饿?我还有好几箱没吃完,你尝尝。”
五阿锅皱眉:“这是老鼠药,我是人,吃了会死。”
“不会,甜的。”
“不吃。”
菜玲玲赌气合上箱子,又拖出一张“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老鼠夹,夹口朝上,寒光凛冽。
“你累不累?这是我给你铺的床,睡吧。”
五阿锅盯着一床铁夹子:“这是老鼠夹,睡上去会被夹死。”
“不会,我垫了棉被,你摸摸看。”
五阿锅刚伸手一碰——“啪!”夹子狠狠合上,死死夹住他的手指。“啊——!”
菜玲玲慌忙掰开,对着他手指轻轻吹气:“没事,你皮厚,没破。”
五阿锅甩手:“我不睡,我站着。”
就在这时,水牢铁门被推开。
老白走了进来,手里掐着一只灰老鼠的脖子,老鼠拼命挣扎,吱吱乱叫。
“五阿锅,出来。”
五阿锅回头:“老白?”
老白把灰老鼠拎到菜玲玲面前:“认识吗?”
菜玲玲脸色骤变:“成肛?你怎么在他手里?”
老白面无表情:“换人。你放五阿锅,我放成肛。”
菜玲玲迟疑:“你先放。”
“你先放。”
“你先。”
老白手指一紧,成肛眼睛瞬间翻白。菜玲玲慌了:“别掐了!我放!”
她侧身让开道路,五阿锅走出,站到老白身边。
老白松了松手指,却仍没放开:“还有条件。”
菜玲玲一怔:“什么条件?”
老白看向门口:“八两滚,过来。”
八两滚低着头走进水牢,站到菜玲玲面前。
老白看着菜玲玲:“你放五阿锅,我们放成肛。但你要答应八两滚一个条件。”
菜玲玲望向八两滚:“什么条件?”
八两滚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开口就唱:
“我爱你——就像老鼠爱榻榻米——
不管你铺了多少老鼠夹——
我只想和你睡在榻榻米——
只要你把老鼠夹床换成榻榻米——
我就永远和你在一起——”
歌声在阴冷的水牢里回荡,连水滴都跟着打起了节拍。
菜玲玲整个人呆住:“你……愿意跟我在一起?”
八两滚点头:“嗯,只要你换榻榻米。”
菜玲玲二话不说,一把掀翻老鼠夹床,铁夹子噼里啪啦摔落一地。她从角落拖出一张真正的榻榻米,铺得平平整整。
“换好了。”
八两滚走过去坐下,拍了拍身边:“过来。”
菜玲玲坐下,两人并排依偎,一同唱:“我爱你——就像老鼠爱榻榻米——”
老白随手将成肛往地上一丢。成肛“嗖”地钻进墙角阴影,瞬间消失无踪。
老白看向五阿锅:“走吧。”
五阿锅摸了摸鼻毛,临走回头:“你的鼻毛梳得挺好。”
菜玲玲愣了一下,笑了:“谢谢。”
五阿锅跟着老白离开水牢。
八两滚和菜玲玲并排躺在榻榻米上。菜玲玲靠在他肩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小梳子。水滴落在身上,微凉,滴答、滴答。
“我困了,睡吧。”
八两滚没说话,只是望着天花板,水滴一滴滴砸在他脸上。
“菜玲玲。”
“嗯?”
“水牢里关了多少人?”
菜玲玲想了想:“十几个。”
“都是你关的?”
“嗯,不听话就关。”
八两滚沉默片刻:“放了吧。”
菜玲玲愣住:“放了?”
“嗯,你答应我,把他们都放了。”
菜玲玲犹豫:“他们跑了怎么办?”
“跑了就跑了,水牢湿气重,待久了会生病。”
菜玲玲看着八两滚。他灰毛细尾,小爪子收在胸前,头顶的墓碑歪了一角,方方正正的脸在水滴光影里忽明忽暗。
“好,明天放。”
八两滚笑了:“那就好,睡吧。”
两人闭上眼。水滴落在身上,滴答、滴答。
半夜。
“咔——”
一声脆响,刺破寂静。
八两滚猛地睁眼,只觉头顶一紧。他伸手一摸——榻榻米底下,数排老鼠夹骤然弹开,死死夹住他的头。原本方方正正的脑袋,被四个角的夹子硬生生拽住、拉长、压扁。
从正方形,缓缓变成长方形。
“菜玲玲——”
菜玲玲没有任何回应。老鼠夹已经夹住了她的脖子,灰毛炸开,红眼睛瞪得浑圆,发不出一丝声音,手里却还死死攥着那把梳子。
“咔咔咔咔——”
整张榻榻米彻底爆开,底下全是改装过的巨型老鼠夹,密密麻麻弹起,咬住手脚、腰、背、肩膀。
八两滚气息微弱,用血沫子哼出最后一段绝唱:
“老肛老肛——怪我榻榻米——
老鼠夹——傻傻分不清楚——
害得你——碎身断骨——
一睡不醒——再也回不去当初——”
他想再唱一句,喉咙里却全是血,只发出“嗬嗬”的闷响。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花板,水滴落在脸上,咸的。
“菜玲玲……人……还没放……”
菜玲玲被夹着脖子,动弹不得。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里的梳子狠狠甩出去,砸在水牢的铁锁上。
锁没开。
梳子断了,摔成两半。
菜玲玲张着嘴,发不出声,眼睛慢慢闭上。
第二天清晨,老白走进水牢。
八两滚和菜玲玲躺在一片狼藉里,一动不动。血顺着榻榻米缝隙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滩。八两滚的头彻底变成窄长条形,头顶毛发被夹子扯光,光秃秃一片,油光发亮。菜玲玲的手边,断成两半的梳子静静躺着。
水牢的门——依旧锁着。
老白蹲下身,看了看八两滚的头:“从正方形,变成长方形了。”
八两滚艰难睁开眼,声音细得像丝:“老白……人……还没放……”
老白看了看铁锁,上面一道浅浅裂痕,是梳子砸出来的,但终究没开。
“锁没开。”
八两滚闭上眼:“那……白死了……”
老白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水牢门口,一脚狠狠踹在锁上。
“哐当——”
锁开了。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水牢里的人陆续走出来,一个接一个,眯着眼被阳光刺得睁不开。十几个,有瘦有胖,有白发老人,也有年轻人。他们站在门口,看着老白。
老白指了指地上的八两滚:“是他让你们走的。死了,也要把事办完。”
众人看向八两滚。他躺在榻榻米上,头被夹成长方形,头顶光秃秃发亮。
一人轻声问:“他是谁?”
老白想了想:“方丈。天下第一丑方丈。”
众人沉默片刻,一个接一个离开。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有人没有。
老白走回八两滚身旁,蹲下。
“人放了,你的事办完了。”
八两滚嘴角微微翘起,血从嘴角缓缓淌下:“那就好……地中海……好听……”
眼睛彻底闭上。
梅花树下,五阿锅正摸着自己的鼻毛。
老白走了过来。
五阿锅抬头:“八两滚呢?”
“死了。”
“死了?”
“嗯,榻榻米是老鼠夹改的,被夹死了。”
“菜玲玲呢?”
“也死了。”
“那水牢里的人呢?”
“放了。八两滚让放的,死了也要把事办完。”
五阿锅沉默片刻:“那他的碑呢?”
“还插在他头上。”
五阿锅站起身:“我去拿回来。”
他走进水牢,将八两滚头顶的墓碑拔下,抱在怀里。碑上沾着血,他手上也沾了血。
他蹲在八两滚身旁:“你死了,碑我帮你拿着。你的鼻毛,还是比我的短。但你把事办成了,你比我强。”
八两滚闭着眼,嘴角依旧微微翘着。
五阿锅抱着墓碑走出水牢,插在梅花树下——正是八两滚从前天天蹲着的位置。
唐三藏走了过来,袈裟上落着梅花瓣,低头看着墓碑。
“八两滚呢?”
“死了。”
“怎么死的?”
“被老鼠夹夹死的。头从正方形变成长方形,落下了地中海贫血。”
“水牢里的人呢?”
“放了,他让放的。死了也要把事办完。”
唐三藏沉默片刻:“那他现在,是方丈了。真正的方丈。”
五阿锅愣住:“什么?”
“方丈就是救人的人。他救了人,有碑,有头,有地中海贫血。他是方丈。”
唐三藏蹲下身,和五阿锅并排坐着,轻声唱:
“正方形变长方形——
地中海贫血秃光光——
老鼠爱榻榻米——
唱着唱着就凉了——
梳子断成两半儿——
水牢的门开了——
人走了——
他留下了——”
唱完,他起身走开,继续蹲在一旁看蚂蚁搬家。
五阿锅守着墓碑,轻轻摸着鼻毛。水滴从梅枝落下,打在墓碑上,滴答、滴答。
他看着碑上那行字——天下第一丑方丈。
轻声一句:
“你死了,也是方丈。不是假的,是真的。”
风一吹,鼻毛轻轻飘动。
铛。
铛。
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