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和海铃在高松市住了五天,一直到台风过境。这里是距离小豆岛最近的城市,只要一班渡轮就能抵达小岛上。海铃在封港提议过先回到东京等等,但祥子拒绝了。她不想错过任何立刻能立刻见到那两个人的机会。
“况且我在东京已经没什么记挂的事情了,不是吗?”她补上了一句,别过脸去给海铃留了个背影。
“若叶同学那边呢?”海铃并没给她留情面。祥子的肩膀抽动了两下,海铃猜她是在忍着不要回头掐死自己。
“有人在照顾她,她的家里人和我通过气…”海铃在听到回答前已经明智地退到了房间边缘。很久之后,祥子才回答。
“我明白了。”
“那海铃同学呢?”祥子问“海铃同学的支援也很多吧?平时经常也来不及参加庆功宴就去下一场,没问题吗?”
“我在个人账号上宣布自己会休息很长一段时间。我预计用一个月的时间解决这件事,在开学之前和白露一起回去,请不要担心,时间还充裕得很。”
祥子心想你才是那个真正的精神病,最起码自己在Mujica结束之后是真正的闲人,哪像是你推开那么多事情亲自过来…但这话也只是想想了,她需要一个稳定,可靠,足以面对之后可能遇到的两个疯子的袭击。就她周围的人来说,除了海铃不做他想。
所以这样的对话只在第一天发生过一次,之后海铃就没有再问过她这事。她们两个微妙地在这个话题上保持了距离。漫长的雨季里没法出门,住的旅馆也歉意地表示会提供三餐,她和海铃意外地闲了下来。电视里播放的节目枯燥又无趣,美丽的气象女郎用手杖点着身后电子屏上风暴汹涌的大洋,一脸歉意地说接下来预计还有几天才能恢复还请居民们保持信心不要出门…
比起海铃隔三差五要接个电话解释些什么,这几天的她过得像个正牌的隐士,除去偶尔骚扰一下的喵梦亲,几乎没有人来联系她。无趣的合同,让她想到就心烦意乱的家人,或是难缠的朋友都消失了,只剩她和海铃两个人,面对着落雨的,海天一色的窗沿望去。
“突然有点羡慕你了。”第三天的中午,祥子看着正给家里人打电话的海铃,没来头地说了一句。
海铃刚刚应付完自己的母亲,她不想让她太过担心,所以谎称自己只是来这里和朋友一起散散心,中年妇女听说自己女儿因为一时兴起就跑到了台风天的海边,在电话里连连叮嘱又不放心地问她缺不缺钱,直到海铃脸色都有点黑下来时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丰川同学是在嘲笑我吗?”
“不,只是…我觉得有点羡慕,立希同学也给你打过电话吧?”祥子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海铃你总有人关心,真好啊…”
“我不觉得。”海铃摇了摇头“丰川同学不是也有自己的朋友吗?”
“我在转校之后就没什么朋友,Crychic的大家也已经不联系了。剩下的两个会关心我的人现在正在一座岛上不知死活。”祥子压制着自己的愠怒“还需要我说什么吗?”
“我还以为丰川同学是自己选择独处的那一类人。”
“身为十六岁的女孩需要社交还真是让人感到抱歉啊。”祥子冷哼了一声“还是说你被白露影响了,是个不嘲讽别人就浑身难受的人?”
“不是。”海铃摇头“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并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我和丰川同学同行是想要回报你提供给我她们可能位置的事情,但我也不希望丰川同学搞砸这一切。那样会让她误解我。”
“什么?”祥子差点没被这话噎死过去“我拖累你?”
“嗯,因为丰川同学像个喜欢的东西被人丢掉的小孩子一样,如果她真的因为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原因决定离开了,就不应该再去给她什么额外的期待。”海铃摇了摇头“丰川同学觉得她对你来说算什么?”
“恶劣的好心人,Mujica的帮手,我在东京最喜欢也最讨厌的音乐人,然后呢?”祥子有些不满,但还是咬着牙回答了她的话,她觉得自己在海铃面前有种被看穿了的极大地不**。
“这些也都只是你想要她成为的东西。我想知道她自己成为了什么,又为什么成为了这样的人。”海铃摇了摇头“你们给了她太多压力。”
“开什么玩笑?如果说是Mujica的事情就算了,可她的音乐之类的,不都是自己的事情吗?又不是我按着她的头逼她创作那种朋克乐的!”
“那小豆岛难道就能了吗?这里也没什么工厂什么的…”
“不,但在这里也许她可以重新讲一个故事,一个能让自己幸福起来的故事。”
“那你还来这里打扰她干什么?如果她在这里真的能靠重新开始讲故事获得幸福,你过去岂不是破坏了她的计划?”祥子抓住机会狠狠地嘲笑了她,她不想在这里输给海铃,尤其是她那套歪理,这会让人觉得她在被训斥一样。
“…”海铃难得地沉默了,许久后她才重新开口“因为我和丰川小姐在这件事上是一样的。”
“一样?”
“我们都是出于自己的欲望来这里找她的。”海铃说“也许我一开始也想要把自己当做什么拯救者之类的,但丰川小姐提醒我了,确实是我自己自作多情。我想要再试试,去向她亲自讨教她的故事和结局。在知道了这些事情后,也许我就能设身处地地理解她的一切。”
“那你该找个侦探的。”片刻之后,祥子皱了皱眉“仔细调查她的背景什么的…听她说是容易,可人说话总有个真假。她若是不想和你吐露真相,又该如何?”
“有人关注说谎的内容,可更该关注的是为什么要说谎。”海铃摇了摇头“每个人都活在各种各样的幻觉里,给别人的,和自己赖以生存的。如果她不想告诉我真话,我就听听她这么做的原因。世界那么大,东京又那么大,总有什么理由让我认识了她。”
“...你有点太自信了。”祥子忍不住吐槽了一句“简直像是个会四处搭讪的油腻中年人…”
海铃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她。祥子觉得可能只是她觉得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不需要回答。
“应该可以了。”第六天的上午,海铃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开口。祥子也向天空看去,天色依然阴沉,雨丝依旧飘然落下,好像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你怎么知道的?”
“风比之前小了很多,所以我猜飓风应该要过去了,这几天我都在看天气新闻,丰川小姐不是也一起看了吗?”海铃回答“而且已经六天时间了,我想小豆岛的居民不可能撑得太久。”
祥子别过脸,没好意思承认自己在第三天就失去了对着千篇一律的天气预报的兴趣“那我们过一会去码头问问?”
“嗯,这样最好。”海铃已经去准备收拾起门口的伞了。
二十分钟之后两个女孩已经站在码头了。雨确实比前几天小了些,一路走来除了鞋帮被打湿之外也没有什么突发情况。码头里停着一艘货轮,工人们披着雨披站在码头上,指挥着叉车把货物塞进船舱。
海铃快步前去,凑近了一个正在指挥的工人,小声地和他交流了两句又在他手中塞了几张钞票,随后工人满面笑容地对她说了点什么,她扭过头,对远处还在凝视着海雾深处的祥子招了招手。
“你和他说了什么才让你上去的?”祥子小跑着过来小声地问,她知道这艘船怎么也看也不像是对乘客开放的。
“简单的贿赂而已,他答应了我们可以跟着船一起去岛上。”海铃无意多做解释“来吧,我们该上去了。你想好了吗?”
“你是说上去之后吗?”祥子跟在了她的后面,两人跳过狭窄的木板踏上了航船“既然海铃你也不在意,那我也要做个自私的人。我想向她们要真相。”
“为什么她们一声不吭地离开了,Mujica的失败完全是我的咎由自取,是我过于急功近利,让我失去了拯救所有人的机会。”
祥子反而放松了下来,她靠着船舷,看着远方濛濛细雨中只有隐约轮廓的小岛“我可能永远也没法离开丰川这个姓氏了,我的生命里大概也不会再有让我下次避免它的机会了。这是对我愚蠢的惩罚,但我还是希望能够知道她们离开的原因。你说过围绕着都是欲念缠身的人,那我们两个就是最贪婪的家伙了,贪得无厌的人总是最能勾结的。”
海铃缓缓地露出了微笑,这是这段时间祥子第一次见到她笑出来。
“那么,我们终于真的同行了,丰川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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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怎么回事?”海铃站在别墅的前门,有些好奇地皱着眉。她抬起手,握住了攀在正门上的爬山虎叶片“我还以为要在这里拍灵异片。”
“是有些奇怪…”祥子此刻表情有些尴尬,她没有想过自己家的这间别墅已经这么久都没有人维护了。大门紧锁着,门铃自然也怎么按都没有回应“按理说应该有人在管理才是,我小时候来的时候是这样的…也许是管理人不知道我要回来,所以这几天出门了?”
“恐怕不像是。”海铃拨开了门上的藤蔓,看向了里面的花园,里面曾经的观赏玫瑰东倒西歪,一片狼藉“完全没有打理的痕迹,恐怕不是短时间离开了这么简单,不过也可能是暴雨的原因。”
“那我们去问问岛上的其他人,应该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祥子立刻做出了决定“反正没法在这里住的话就没有意义了,还能顺便弄清楚初华的家在哪里。”
“如果按你说的,初华是这里的住民,你们小时候也一起玩过的话,为什么你不知道她的住处?”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当时都是她来找我玩,或者是我们约好了一起在别的地方碰头。”祥子表情有点尴尬“而且也就只有那一个夏天…”
“只是一周的缘分就足以让她帮助你吗?感情意外地沉重啊…”海铃不咸不淡地擦了擦手上因为扒拉植物粘上的雨水,两人被困在旅店里时她听祥子说起过两人的事情。
“你和白露也只认识了一个学期。”祥子回敬道,自觉无趣的海铃咧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