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连续的第三个雨天了,雨水从茫远的天空中落下,无论是白天或是夜里,从不停歇。有时白露会突然觉得这里的雨仿佛是从日本列岛从海平面下隆起时就流淌到现在的,等到遥远的未来,人类的痕迹已经不存在于星球上时,这片小岛还是会近乎无尽地下着雨。
她在故乡时也很喜欢雨天,但那座城市着实不适合下雨。中国的北方本身就少雨,因此在这里设计城市的那些东洋人或者西洋人或者本国人也没有很留意下水系统,大概是怀着介于“节约工程量早早了事”和“一座城市没有下水道实在是很不体面”之间的心情匆匆画下了设计图。想来当时就算是最有先见之明的设计师也想不到后世人们搞出了那么严重到需要单独用西班牙语命名的气象异常。
白露小时见过几场暴雨,那时正好赶上台风登陆,她不用去上学了,母亲也不用上班,这种时候她会从书桌前站起,带着自己在看的书爬到窗台边坐下,一边翻书一边听着窗外雨打玻璃的声音,直到中午或者晚上到来,她把书扣在桌上站起身,准备去厨房帮母亲做饭。
她那时候以为街道会变成像是威尼斯一样浪漫的水城,她可以划着小时候用的澡盆去到小区附近的超市里买方便面。直到她真的从住的六楼下到一楼,停下脚步把凉鞋脱下来拎在手里时。浑浊的雨水几乎没过脚腕,莫名其妙的砂石铺在地面上,水上飘满了塑料袋和泡得发烂的树叶,她光是看了一眼就立刻丧失了踢着雨水出去走走的兴趣,更遑论在这一地狼藉里划船。
那之后她就坚持地认为暴雨不适合故乡,南方的连绵淫雨会让人想起白墙墨瓦,令人愁肠百结的姑娘和青年,一桩桩藏在纸伞和蓑衣下的江湖旧事,北方的连绵暴雨只会让人想起下水道的性能,黄河泛滥,外加“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之类的句子。
而日本却又是另一种感觉了,这里简直是雨之国度,细雨从三月份下到十一月,伞成了生活中的必需品。湿润的空气更是让她总是担心衣服会不会因此发霉。到了海边这种担忧更甚,潮湿的季节和潮湿的空气让她自己拆了几个电热丝做了个简易烘干筒。平时在东京她和桃香用的都是带有烘干功能的洗衣机,但在这里连衣服都要自己洗,更别说烘干机了。
她和初华在这里的生活很是简单,这几天尤甚。连绵暴雨让大家都有些无事可做,每天最大的任务也就是检查玻璃和屋顶有没有漏水。白露把自己的kindle带到了岛上,她还存了几本书可以看,但初华就没那么好运了,本来就没什么娱乐生活的她在离开了手机之后就有点坐不住了,只好就着广播里的声音来和白露说话。
“雨明天会停吗?”
“我看不行,早上听了广播说了,飓风还没过境呢。应该还得一两天才能放晴吧?”
“那我们的储备还够吗?”
“还够至少三天的,方便面,水和面包都足够。”白露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在沙发上扭动了一下身体“而且这么大的雨,商店也不会开门吧。”
“倒也是呢…”初华沉默了,一会后她又勉强地凑出了下一个话题“白露在读什么?”
“读诗集。”白露回答说“一个太阳崇拜者的诗。”
“那诗人最后怎么样了呢?”
“很不好,历史上到现在为止所有的太阳崇拜者的下场都非常可疑。希腊的太阳崇拜者带着燃烧的羽翼从天空中坠落,中国的太阳崇拜者精神错乱,修行气功,最后卧轨了。”白露说“似乎自古以来就没有什么诗人下场比较好。”
“听说是因为诗人都是更加敏感的人物,因为这种敏感所以才有更美妙的作品,也因此承受不了人世的痛苦。”
“倒也不能说错吧。诗人也许都是痛苦的,但那些痛苦的人却没有几个能成为诗人。”白露耸耸肩“因为诗人们说谎太多。”
“好像也对呢…说不定我们就是天生的诗人了。”
“是啊,天生就擅长把事情包装起来,再拿出来给别人看的人真是天生的诗人了。”白露笑了笑“初华上次问过我为什么喜欢看海吧?我大概知道答案了”
“因为我有个想要去试着回答的问题,这个问题没法对天空大地和群山回答,只有大海可以。你还记得那个Sailing to Byzantium,对吧?”
“嗯…是白露SNS的账户名字呢。”
“其实那是叶芝的一首诗。他写的大概是自己希望超脱形体,在永恒的神圣精神中取得一席之地的故事。我有时候在想,随着我一日有一日衰朽下去,我的一切应该也都会变得让人厌烦。你看过一部叫“楚门的世界”的电影吗?那里面的最后一幕就发生在海上,主角在要淹死之前发现了世界的漏洞,他在海的尽头找到了一步楼梯,他爬上楼梯,打开那里的房门,走出了自己生活的幻觉。”
“假如说我生命有一天要走到终点,我希望是在那样的一片海上。大海是神秘的质问者,当我痛苦地站在它的面前,他就不能说我两手空空,也不能说我一无所有。”
初华静静地看着白露“那我也能在这里得到答案吗…?”
“我不知道,每个人的答案都在每个人自己那里。”白露说“不过你之前不是一直对自己父亲的事情有心理阴影吗?你真的不想看看他在最后面对的是什么样的阴影和风暴吗?”
深夜,两个女孩悄悄披着雨衣悄悄地走出了房屋。狂风掀起了她们发丝的一角,白露腰间绑着一个修理包,初华匆匆地跟在她的后面。雨夜中的街道十分晦暗,少有的几盏路灯都随着树叶的摇摆而明灭不止。岛上的居民早都躲回屋里了,路上只有她们影影绰绰地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踩在水里。
“我们接着要去哪里?”初华把袖口挡在脸前挡住吹来的冷风,提起声音问道。
“码头!我知道钥匙放在哪里了!”白露挡在前方,努力地逆着风雨前进“我已经拿到手了,只要去发动起船就好了!”
“汽油呢!船在这个天气不靠发动机的话,我们刚解开缆绳就会侧着沉到海里去!”一阵风呼啸而过,初华不得不努力提起声音才不会被淹没到树叶的声音里。
“汽油我提前弄到了,我之前送货的时候每天存下来一点,正好存满一箱!”
“居然是用偷的方法吗!这是不是不太好…”
“那你觉得他们会在这个时候借给我们一艘船吗!”
“啊…那…”
“别傻子一样张着嘴了,我感觉我刚才嘴里进水了!”白露呸了一口“快点走,待会有我们喝水的时候呢!”
哪怕她们的家距离海边并不遥远,但两个女孩顶着风雨,也花了二十分钟的时间来到港口。这个天气的港口当然不会再有什么她们一样的神经病拜访,这么大的风雨天,就连屋顶都有时候会被掀翻,任何在室外的建筑物也好不到哪里去。木板搭成的小码头早就被吹得七零八落,木头在她们的脚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白露和初华要用跳得才能顺着它的残骸前进。
“就是那个!”白露指着码头的尽头,那里有一团藏在码头边阴影里的什么,初华之前在远处的岸边也没注意到它,等她靠近了才发现那是一艘盖着黑色塑料布的小渔船,就像任何渔民们会驾驶的那艘一样。这艘小船被牢牢地拴在码头上,狂风推着它不停远离港口,绳索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这个是…”
“嗯,我们的船。”白露掀起了盖在前舱上的塑料布,跳上了小船,蹲在了甲板上低下头解开了拴在码头上的绳索“虽然小,但正好够用了吧?我们也不拖着渔网出去。”
“白露会开船吗?”初华也跳上了船,白露从要报里摸出钥匙丢了过来,初华轻盈地抓住了它,低着头钻进了船舱。
“有没有实战派一点的经历呢?”初华眉头弯弯,似是嘲笑。
“小时候在公园里开过那种小一点的,人动力,一瓶汽水一根冰棒能踩两个小时的脚踏板”
“那还是算了,交给我吧。”初华转头把钥匙插进挂挡杆下,随着发动机轰鸣,小船四周的灯光次第亮起,海面波涛起伏,一时间居然有点像是公园中的旋转木马了。
“你居然会这个吗?”白露有些惊讶。
“再怎么说也是渔民的女儿呀,总该有些经验吧。”初华靠在关上了驾驶室的门上,双手笼在脑后“白露先帮我按着舵盘,我扎下头发。”
“可那不都是你小时候的事情了?”白露一脸震惊“你跟我爹一样,我第一次坐他开的车,他一副自己是十年老司机的德行,后来才知道他说的十年驾龄是十年前开过拖拉机玩,驾照也是买的。”
“白露能长到这么大,说明其实他的驾驶技术也还行吧?”初华腾出了手,从她那里接过了舵盘。平时总是散着短发的初华扎起头发露出耳朵,在船舱里橘黄色的灯光映照着竟然多了几分锐利。
“随便向前开吧,哪里都好。既然哪里都没有我们的地方,就看这艘船在最后会把我们带去哪里好了。”初华也展露出了同样的笑容。她在踏上渔船之前还像是在东京时那样,是个柔柔弱弱的,逆来顺受的,就算有人把她不喜欢的想法加在头上也只会柔声抗议的女孩变成了发起疯来完全不逊于白露的狂徒。
她轻松地把操纵杆推到了前进一档。
风雨摇晃,海浪怒吼,在风浪里疾行的渔船被抛起又落在水中,驾驶舱的门锁早就在这样激烈的起伏里坏掉了,初华抓紧了小船的船舵,否则光是她在颠簸中被拍到背后的墙壁上都够她受的。白露用尽全力靠在舱门上,她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指节发白,初华在船舱里,摔倒了尚且有地方可以扶着爬起来。她半个身子已经挂在驾驶室的外面,一只脚踩在被雨水洗刷得滑如溪底卵石的甲板上。如果真的失足倒下,恐怕顷刻就会如同一只滑溜的鱼一样顺着甲板落入海中。这样恶劣的海况里就算穿着救生衣恐怕也无人有机会抽出手救人,何况她们两个都没穿救生衣。
“初华,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白露扭过头对着驾驶室内大喊“就在这里可以吗!”
“我不知道!”初华回以同样的音量“爸爸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事情吗!”
“那我不知道!那是你们的事情!但如果你不赶紧做个决定,我们就得被扣在这艘船下面了!”
“我不想和水鬼一样死掉!我改主意了,漂在海上泡得发烂的话会很恶心吧!”初华狠狠地拧了一把方向舵“如果要死的话,我还是希望能够死得漂漂亮亮的,否则很对不起父亲吧!白露你有什么妙计脱困吗?”
“我不懂海,但是我猜我们应该顺着波浪航行,刚才我们就差点被一个浪给推倒!”白露看了眼外面“又一个浪头要来了,快点向左面转向!”
“我看不清浪的方向!”初华赶紧转动方向舵,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个人差点一起滚出驾驶室“雨太大了,玻璃窗里什么都看不见!”
“探照灯呢?我记得出港时候还有个探照灯的吧?”白露匆匆扶着初华站起身体,刚才她的一条腿幸运地挂在了门里,初华又压在了她身上,两人才没有像两个保龄球一样滑进水里“不会是掉海里去了吧?”
“我之前还看到它闪了,应该是电路接触不良!”
“我去看看能不能把它修好!”白露摸向了自己腰间的维修包,借着驾驶舱的灯光翻找起待会可能用得上的工具。她把螺丝刀和钳子叼在了嘴里,又截出了几块电工胶布贴在了手臂上方便取用。就在她准备看着下一个浪头过去时,她的腰间一紧。白露低下头看去,就在她刚才忙着用牙去撕开一段坚韧得电工胶带,忙得昏天黑地时,之前被搁在驾驶舱里头的一捆绳子不知何时已经从头上套下来了,随着另一边传来的力道牢牢地系在了她的腰间。
“这是?”
“安全绳。”初华回答,一边钻进了另一边的绳结套圈。她用了用力,绳子的另一头勒在她的腰间,让衣服都陷进去了几分。
“那你绑在船的护栏上就够了吧,我们不是去爬山。”又一阵激烈的摇晃,她们身下的小船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海水从船的一头越过船帮漫了上来又从另一头流下去,把她们已经湿透的鞋袜又打湿了一轮。
“君若离去,我不独生”。这是不是句经典的拉丁文,罗马人恐怕很少说这种话,日本人受二次元文化影响,生造了无数的晦涩德语和拉丁文,这恐怕也是生造出来的一句,哪怕是自诩高雅的丰川祥子也没能免俗,把这句话加入了Mujica的台本,才被初华记到了现在。
“不,这个时候还是说点吉利的吧,Fluctuat nec mergitur如何?”白露对她眨了眨眼,在两个浪头的间隙里灵活地抓着门口的铁板,踩着船的护栏攀上了驾驶室。
“小心,又一个浪头要来了!”初华大喊着,狠狠地拉动船舵又拼命地扯了两下腰间的绳子,这是她们定下来的暗号,暴风雨让她们的声音传不出多远,为了防止埋头维修的白露在没准备的情况下被一个浪冲走。她又努力把船头指向海浪的方向。初华自己也不像刚才说过那样,身为渔师的女儿也就真的掌握什么技巧,充其量是小时候被父亲抱着在船里玩过,在风平浪静时被他抱在怀里,看着他如何转动方向盘,拉动操纵杆。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总要有人在下面掌舵,就算是从没碰过水的旱鸭子都有一试的价值。
“我抓稳了!”白露无路可退,只能全力抱住探照灯的支架。现在修不好探照灯就只能盲目地靠猜,她们目前的好运迟早会耗尽,那时一个浪头会把她们的船翻过来。
浪头如期而至,白露尽量压低身体,像是一只蜘蛛一样地趴在船顶,冰凉的海水从上方打下来,她的头发瞬间被打散,但还好这个浪头还很小,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爬了起来,两腿夹住了探照灯的支架,用螺丝刀拧开了灯罩后面的电路。
“弄清楚了发生什么了吗?要不然就算了!”初华怕自己的声音淹没在风雨的怒号里,不得不敲了敲头上的顶板,面前的海面随着探照灯间歇的光亮了起来。
“好像只是进水导致的接触不良!”白露大声地回答她,从自己的手臂上撕下了电工胶带,贴住了电源线漏出来的外皮,又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扣好的灯壳贴了个结实,灯光也随着她的话语恢复了照明。白露眼看事情已经完成,把压在身体下的螺丝刀重新放回包里,准备滑下房顶回到驾驶室,初华也松了口气,小豆岛在濑户内海正中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们能靠着这盏小灯,随着浪头漂到附近的什么地方不至于触礁。
而就在她们都松下一口气的时候,又一个浪头涌来,平稳的船倾斜了过来,本来应该稳稳地落到护栏以内的白露脚下一滑,随着浪花一下落入了海中。
“白露!”腰间被狠狠一扯的初华意识到了不对,没有听到预期中的重物落在甲板上的声音,她努力地在驾驶室内固定着身体,一边踏着金属门一边拼命地拽着安全绳,想把落水的同伴拉回船上。她在刚才借着突如其来的一道闪电看得很清楚,绳子的末端紧贴着船甲板的边缘而不是被拉直,这代表白露就紧紧地贴在船边!她在脚下一滑时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下坠的时候就尽量伸出手去抓船帮的栏杆了,虽然因为仓促之间的失手没有抓稳,但至少这一瞬间的力让她紧贴着船帮而没有被更远处的海浪卷走。
初华大声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一边尽全力维持着渔船的平衡。漫长的暴雨让这艘船已经进了不少水,站在驾驶室内冰冷的海水都没过了脚面,如果去船帮旁拉她起来,这艘本就摇摇晃晃的船恐怕真的就要一边倒地扣过来了。
初华咬了咬牙,她转了个身体,把绳子扛在了肩膀上,一步步地走向了另一边的船帮,现在的风浪比起之前稍微平息了一些,就连天空中的月光都更明亮了一点。她想不出什么更优秀的方法,只能拼尽全力一试。
一步,又一步,初华觉得自己最后的几分力气都在被这几步的距离抽走,她艰难地抓住了另一边船帮上的护栏。她不清楚另一边的白露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唯一能确定的是两人之间的安全绳没有断,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只有几步远。
“一定要没问题啊…”初华在心中最后默默地祈祷了一声,抓着手中的安全绳翻过了船舷,一瞬间的失重感笼罩了她,冰冷的海水没过了她的身体。
“你是白痴吗!”她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浑身湿透的白露接替了她的位置,正抓着方向舵,一边拼命地拽着两人之间的安全绳。初华也匆匆地从水中爬出,连滚带爬地回到了驾驶室“要是我没上来怎么办?”
“也没有放开你这个选项嘛…”初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从冰凉的水里爬出来,她突然感受到了格外的疲倦,她毫无形象地坐在了地上“之前不是说好了的?”
“话是这么说啦。”白露也松了口气,她的状况不比初华好多少,完全是靠着好得过分的体能硬撑着“你有没有觉得海面平稳了很多?”
“诶,好像确实…”初华支着身体看向了船舱外,风浪早已平静了许多,让人难以想象在十分钟之前还是一副疾风骤雨昏天黑地的样子。而之前被云层牢牢遮蔽的月亮已经悄然铺展在了海面上“大海还真是多变啊。”
“这也是人类的本**?就像我们没法通过屏住呼吸来自杀一样”初华跟在她的后面,无奈地笑了笑“你说大海是质问者吧?那你觉得你回答了那个问题吗?”
“我不知道。”白露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齐脚腕深的水里 “你不是说想要知道父亲最后看着的东西是什么吗?如果是这样的风暴,会让你满意吗?”
“真狡猾呢,明明我们两个的答案都完全一样吧。”初华也笑了,她也坐了下去“我们还要继续逃吗?”
“我想没必要了吧,我们可以在满是谎言的地方重新开始,你带着你的秘密,我带着我的谎言,哪怕是这样我们也足以成为新世界的亚当和夏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