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真贴心呢”初华突然开口“明明都为了我放弃了东京的那么多东西。如果突然说这里没有我们要寻找的东西,总觉得很对不起你…”
“我不是只是为了帮你才离开的,我也有自己的理由。你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吗?”白露说“稍微有点恶心了,哪怕是做到这样还不行的话,路也就只有一条了。”
“说来,白露已经知道我的事情了,我还不太清楚白露的事情呢。”初华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头发“为什么白露觉得自己也要逃走?”
“嗯…比起为什么我要逃走这样无聊的话题,难道不更应该问我为什么会觉得逃不掉了吗?”
“这也确实很重要就是了…白露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嗯…让我想想怎么说?”白露想了想,决定用问题回答问题“你觉得离开东京之后,我是什么样的人?”
“嗯…应该说没什么变化吧?”初华思考了片刻“和在东京时一样…?”
“这就是问题咯,你和我,我们两个,从东京到这里,像是什么老牌故事里寻找自我一样。可真实的自我到底是什么?我在学会变得愤世嫉俗之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呢?如果真的有一个初华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死去了,具体是在哪里?何时?”
“我…也不知道呢。”沉默了片刻之后,初华露出了苦笑“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大概在一切的一开始,就没有初华的位置,我从诞生起就是个错误…会不会太消极了?”
“我也不知道,说实话我不想说什么活着就是错误之类的悲观论调,让我再想想吧,不是说生命总有自己的出路吗?”白露耸耸肩,按下了录音机上的停止键,把磁带抠了出来在手里丢着玩“日本人说得好啊,“水面之下,亦有皇宫”。”
“我们现在还有多久才能到?”
“如果路程图没错的话,最多一个小时。”祥子喝了一口手里拿着的咖啡,看了眼手机。
“一个小时前丰川同学也是这么说的。”海铃不置可否,她的咖啡已经喝光了,吸管搅在杯子里只有哗啦哗啦的冰块声。
她们在两个小时前刚从新干线上拎着自己的行李箱下来,东京到小豆岛的最后一步要换乘船只,但今天天色已晚,在官方的渡轮已经停摆之前她们没赶到码头。海铃建议过她明天再上岛,但祥子坚持想要在今晚试试,结果就是她们按照地图上标志走过了两三个码头,却一艘船都没有找到。
“明明地图上标记了这里有渡口…”祥子有些急躁起来。小豆岛朦朦瞳瞳的影子就在远方浮现。她距离一切秘密的来源只有一步之遥,却因为一连串的事故被拦截了。新干线罕见的晚点,以及列车长在中途饱含歉意的广播“很抱歉,但因为意外事故,所以列车暂时需要停靠修整…”
“这又是在搞什么?”列车进站缓缓停下时祥子只是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到站停靠,但随着漫长的等待,一条车载广播播送了出来。她刚刚好摘下耳机,这条噩耗就恰到好处地传来。
“有人想要卧轨。”海铃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她刚才没有戴耳机打发时间,而是拿着一台kindle,车轮的噪音对她而言仿佛不存在一样。
“什么…?”祥子眉头跳了跳,海铃平淡地吐出的这个词对她而言太有效果了,她的表情仿佛是在说“天啊东京JR线天天延迟是有人卧轨,连新干线上都有人卧轨难道是JR轨道长度太短了吗?”
海铃像是读懂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不是所有人都生活在东京,所以可能确实有人剪开新干线的围栏之后尝试卧轨。”
“那刚才我去厕所时听到车轮震了一下…”祥子的表情精彩起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可能半途就要停靠了。在站台停靠的话说明那家伙已经被提前发现了。”海铃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目光没有离开手里的平板“着急也没用。”
十五分钟之后她们才从站台再次出发,等到出站时她们又花了好久才打到车。大概是看这两个姑娘衣着光鲜一个文文静静,司机开始大绕远路,直到被祥子无情地戳破才悻悻地收起打算推荐住宿场所的说辞,把她们送到了码头边上。等她们焦躁地把行李从后备箱里拽出来时,刚好看见最后一班渡轮拉起汽笛离港的画面。
“看起来是已经废弃了,谷歌地球的地图更新不算频繁。”海铃说“上次我们在札幌用谷歌地球指路,结果显示的是2016年版本,虽然现在距离2016年也没过去多久,札幌也不是日新月异的都市。”
“那我们怎么办…?搞一条船?”祥子深吸了口气,提了个坏主意。
“你在来之前没看天气预报吗?现在是台风季刚开始的时候,这几天风浪都会比较激烈,说不定渡轮都会停运,没人会把船租给两个女高中生的,所以我才让你别着急。”海铃耸了耸肩“着急也没用。”
“那我们怎么办?游过去?”
“等。”海铃拉起行李箱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如果她们真的在这座岛上,那她们也哪里都去不了。等风浪平静下来,我们再坐船上去。”
“那我们就真的在这么近的地方等着…?”祥子实在不想离开,却又因为实在无事可做而焦躁地走来走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拖拽出巨大的响声。
“想想自己见到她们之后要用什么样的表情如何?”
“这种事情是需要思考的吗?”
“比如?指责这两个家伙毫无责任心地逃走导致Mujica的解散吗?”海铃把喝空了的饮料丢到了垃圾桶里“说出这种话也太不负责了”
“那你呢?我知道你对初华没什么可说的,如果我打算问她们Mujica的事情,那你打算问什么?”
“我想问她一个故事,她在很久之前答应过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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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暴雨如注,从昨天开始天气就坏了起来。新闻播报员在广播里有些遗憾地告知居民们一场台风正在靠近,请居民们尽量关好门窗,避免出行。台风的到来让游轮也不再运行了,小豆岛的居民们应对台风都很有经验,每年台风季之前都会提前准备好饮用水和干粮来面对没法出海的情况。
白露坐在教室里发着呆,这段时间岛上也没什么需要岛外送达的货物,她这个在码头负责帮忙送货的人自然也清闲了下来。坏了的屋顶拜托人用水泥涂好又用塑料布遮了起来,水和饼干也存了不少,三年级学生们这会在隔壁教室里低头做着题,现在她真的是无所事事了。
而初华正是看着她无聊到都在黑板上画画了,干脆把她从隔壁教室拉过来给自己伴奏。白露心不在焉地发着呆,怀里抱着一把有点走调的指弹吉他,初华每唱上一句,她就弹一组和弦,空灵华丽的声音在教室里回响着。
“Er hat den Knaben wohl in dem Arm”
“Er fasst ihn sicher, er hält ihnwarm…”
台下的孩子们一眼不眨地看着她,他们听不懂她口中复杂的歌词,却被里面的深邃感情深深地吸引着。原本吵闹的孩子们安静地托着下巴,聆听着如同地狱中传出的哀愁歌声。
“明天再教大家之后的几句吧?”初华停了下来,她看了看窗外。从清早下到现在的暴雨总算有停歇片刻的趋势“大家记得穿好衣服,别淋湿了,我和白露老师会送你们回去的。”
“那我去隔壁喊那几个高年级的。”白露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回过了神。晃了晃头站起身走出了教室。
“天气真不好啊…”初华撑着伞,和白露并肩走在雨中。她们本该有两把伞,但有个孩子的伞在来的路上被风吹断了伞骨,于是她们只好两人合打一把。
“嗯,那也没办法就是了。”白露把伞往初华那边偏了偏“日本还真是多灾多难的国家啊,总能看到地震的新闻,现在还有台风,听说富士山还是个活火山,动不动就有人宣传陆沉说,海里还有辐射,真是朝不保夕的风水宝地啊。”
“虽然这么说…但姑且是好好地活下来了呢,还孕育了相当规模的人口,也算是人类生命力的顽强之处吧。”
“我看自然灾害根本没什么可怕的嘛,富士山喷发从来没有死过人,自杀的倒是一年多过一年。怎么只有人拍日本沉没和哥斯拉,没人拍日本卧轨什么的?”
“未免有点太刻薄了…”初华笑了一声“不过回了家之后做什么呢?天在下雨的话也很没意思吧”
“不见得,我觉得我们估计得花上不少时间从房子里往外舀水,不然屋子里就能划船了,我们可以趁机玩一会水。如果有水枪,就能打水仗了。”
“那还是无聊地坐在家里比较好,下雨天就懒洋洋地什么都不想做,本来起床的时候我就不想来上课了,要是回家还要挽着裤脚舀水的话真是饶了我吧…”
“那就想想我们要吃什么怎么样?家里有饼干,有罐头,还有调料,稍微处理一下的话就算是罐头味道应该也会很好。”
“那就煎午餐肉吧?”初华想了想昨天晚上两人一起买了的储备“我喜欢这个。”
“真的假的?这个也太容易了吧,而且总觉得味道怪怪的,怎么这么喜欢这些菜?”
“大概是因为觉得在海边的女孩也没必要喜欢吃海产,如果有机会吃到肉的话还是会很开心的…至少是想试试呢?”
“那就这个吧,我记得辣椒酱还有剩下,到时候稍微调味一下,味道应该不会差。”
很快两人就回到了屋里。白露抬头看向那个裂缝,岛上的工人的活做的意外地还算好,至少现在下了一上午的大雨居然毫发无损,隔着屋顶都能听到噼里啪啦的雨点声,等明天水泥干透说不定就不用担心了,就是不知道这种天气下水泥会不会真的能干。白露把被雨淋湿了一小半的裙子丢在架子上,身上只剩下一套贴身的内衣,她走进了厨房,准备收拾午饭。
“白露不找点什么披着吗?现在天气很凉吧?”初华挤了进来眨了眨眼,就算有白露倾斜的雨伞,她也难免因为风雨而湿透了衣服,这会和白露一样身上都只有一套内衣。
“用不到,总不能披着床单做饭吧?弄脏了怎么办?而且也够不方便的。”白露没在意她的话“而且窗外也不会有人看。”
“倒是也对…衣服怎么办呢?家里因为太久没人没有装加热器,这样的天气一直要持续好几天,总不能一直只穿着内衣晃来晃去吧?”
“那等我做完饭之后再用煤气灶烘一下吧,燃气费之类的也顾不上了…”
“嗯…也不知道我们的录音磁带怎么样了?”初华看着蓝色的煤气火焰,突然发问。
“我还以为你对这件事不感兴趣呢。”
“怎么会呢?明明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啊,把我们的声音留给好奇的,想要了解的人,心情和埋下时光胶囊的人差不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