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如何?”两个小时之后祥子和海铃再度在别墅前碰头,交换起各自的情报“我拿到了备用钥匙,其他的居民说大概半年前原来的别墅管理人就离开了,钥匙被寄存在别人那里了。”
“她们的住址不难知道。”海铃说“我弄清楚在哪里了,她们就住在初华之前的房子里,现在两个人一个在码头上,一个在当地的学校。”
祥子深深地吸了口气以免自己昏倒过去“她们就为了干这个?”
“见到她们人之后才会有结论。”海铃摇摇头“我们一人一边吧,三角同学就在山下的学校,我要去码头找白露,晚上见。”
“好…”祥子吸了口气“你觉得我们都能找到答案吗?”
“事到如今问这个不如自己去看。”海铃挥了挥手,已经迈开脚步了,只留给祥子一个背影,她把伞抗在黑色皮衣肩上,在些许的小雨中显得像是个漫步的诗人。
祥子叹了口气,抓起了海铃留在原地的行李箱,扭头走进了别墅。
丰川家的别墅当然是选在风景最好的山巅,低矮的木质别墅掩映在翠色的树丛中,盘山公路在雨中如同黑色的长蛇,远方的港口若隐若现。海铃花了二十分钟走到了码头边,所有的卡车已经离开了,她只来得及在港口上找到一个工人“你认识白露吗?她是个紫色头发的女孩…”
“哦…知道,前段时间和初华那孩子一起回来的对吧?”被打扰的工人本想发作,可看到问话的也是相当标志的少女,态度也好了些“她这段时间在我们这里帮忙,你是什么人?”
“我是她在东京的朋友。”海铃说“她走的很匆忙,我还有些事情想问她。”
“东京的…?”工人露出了警惕的眼神“东京人没几个好人,要不然初华那孩子也不会回来了。肯定是在东京没少受委屈…”
“可能吧,但我不会是那些坏人里的一个。”海铃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我们三个是同班同学,我们还在一起打工。”
“真的…?”满腹狐疑的工人没相信她的一面之词“那你说她们为什么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海铃摇了摇头“可能是被霸凌了。”
“你也不知道啊…唉,明明听说在东京的事业干的挺好的,怎么就突然什么都扔下了。”工人见她的表情十分认真,想来也不是作伪,也只好叹了口气“说不定是和家人闹矛盾了?和她一起回来的也不是家人是同学什么的,很像是这种家务事…”
“对三角同学来说有可能。”海铃不想陪着对方继续研究这种离题万里的猜测,于是迅速掐断话题“白露什么时候能回来?”
“现在她应该在岛上送货。因为突如其来的热带飓风,岛上的物资也消耗的差不多了,今天送来的东西堆积如山,恐怕要干一整天,应该只有中午的午饭时间才能见到她吧?”
“好,那我就在这里等着。”海铃晃了晃黑伞,抖落了伞面上的雨滴。
“姑娘你真的不找个地方避避雨?”工人见海铃一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态度,对她说的话也软了几分“她的车才刚出发没多久,现在等在这里太早了。”
“谢谢,但这里方便一点。”海铃友善地点了点头,看向了雾气迷蒙的海面。
三个小时后,她的背后传来了刹车的声音,海铃顺着喇叭声扭头看去,一辆卡车就停在不远处,驾驶舱里跳出来一个紫发的身影,伞花随之绽开在她的头顶。
“稀客啊。”白露开口了“不会是来找我要订的琴的吧?”
“不是,你没收过我的定金。”海铃摇摇头“我来完成一个约定。”
“唉,约定,我都快忘了。一项又一项,永无止境。”白露叹了口气“别在雨里站着了,上车吧。”
海铃沉默地爬上了副驾驶,她把伞收了起来,放在了脚边的胶垫上。两人相隔不过半米,却一言不发。
“你们什么时候来找我们的?”最后还是白露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一周之前,你们来这里已经快要一个月了。”海铃说“在你不在的时间里,东京一团混乱。”
“我又不是奥特曼,为什么我离开了东京会一团混乱?而且话说回来,东京不是一直挺混乱吗?”
海铃顿了顿“若叶同学闭门不出,Crychic和第六病室的活动全都暂停了,每个人都发了疯地找你,如果不是丰川同学猜到你们会藏在这里,说不定有人会绑架中国大使来要挟政府找到你们。”
“请别把自己可能要做的事情推卸给别人。”白露笑了笑“那你总不会就是来看看我们的吧?我活的很好,一切都挺不错的。虽然不怎么上网,但我带了几本书,够我看的。偶尔看看电视节目,听听广播,时间好像回到了我小时候,那会手机还没那么智能…”
“我们是同龄人,你说的手机没那么智能的年代我也经历过。”海铃提醒起她“你很喜欢那时候的生活?”
“不,谁会喜欢?用电脑玩个抢滩登陆都会卡死。”白露耸耸肩“不过忍受一点不便利好像也总比现在好些。”
“但你更不喜欢东京。”
“我只是不喜欢东京的生活方式…”白露说“不,应该说我不喜欢我在东京的生活方式。”
“为什么?你像是东京任何一个普通的JK一样在那里学习和生活,但是你又是绝对不会被人忽视的类型。想来不会是那种很平平无奇的culture shock之类的理由吧?”
“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过我不太想说…很麻烦,而且有点幼稚。”白露的眼神飘向了窗外“说真的,我真的一定要说吗?”
“看在我和丰川小姐奔波了这么久的份上呢?”
“这个理由不够有说服力。”白露笑了笑“我都忍心把东京的事情扔在后面了,还在意你们两个的差旅费吗?总感觉你是在劝马上要跳楼的人说你的NHK月费还没交。”
“如果对方是强迫症说不定会有效。”海铃对白露不吃这套也没有感到惊奇“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只能用另一个理由了。”
“哦?具体一点,是什么?别吊我胃口了。”白露看向了她“我快点拒绝掉,然后你们搭着船回去,就当做这几天你们只是在旅游。”
海铃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对她丢了过去。白露本能地伸手一抓,某种温暖的感觉停留在了她的手中。她张开手掌,一枚塑料拨片正安稳地停在她的手心。拨片的三个角都已经被磨得相当圆滑,上面刻着的字迹也一片模糊不清,想来是它的主人经常握着它,有时是弹着琴,有时是沉思,小巧的三角形拨片就在她的指尖律动。
白露记起这是她之前递给海铃的,那是她们的约定。她有些疲惫地吸了口气“真亏你留着它。”
“就像是电子游戏,如果你在一个费劲了周折的迷宫里只捡到了一个暂时没有任何用的道具,你一定不会随手就把它丢掉的。如果它直到结局都没有被用上,那这款游戏一定是糟糕的设计师开发的,我想白露不会是个糟糕的设计师。”
“真被你说中了…算了,既然是我之前自己挖的坑,那就愿赌服输了了。”白露有些无奈“不过我只负责把故事讲给你,具体如何你自己来评判吧。”
“我也只想要这个。一个理由,想必丰川同学也是一样的。”海铃笑了笑“听说今晚天会彻底放晴,那样的星空会很美。我也想看看让她印象那么深的星空是什么样的。”
海岛的夜晚真如海铃说的那样晴朗,风雨过境后连片云都没有,瑰丽的星空带着深蓝的颜色,如同暗色的织锦一样,群星洒下光辉,夏日的热意完全褪去,又被两人身边的火堆填补。木柴和炭在火堆里作响,两个女孩就坐在旁边,白露拎着一根长一点的木棍,偶尔扒拉两下火堆。
“我已经准备好了。”海铃往外挪了一点,刚才她的位置距离火堆有点近,热浪让她脸颊有点发干“我想要一个回答。”
“我不是很想直接讲出这个回答。原谅我在这个问题上回避一点吧。”白露把拨片从口袋里取出,握在了手里,轻轻地用拇指抚摸着它已经有些光滑的表面“很久很久以前,有那么一个时代,人们虽然生活在黑暗的地穴里。但有一些人厌倦了无尽的黑暗,他们愤怒,躁动,他们把自己的头骨砸在岩壁上打出火星。”
“因此,人们掌握了火,温暖自己,却也会灼伤彼此,但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毕竟也算个伟大的创造,至少不用担心东西掉在地下就找不到了。”
白露叹了口气,把拨片丢进了火堆里,刺鼻的塑料气味传出,转瞬就消失在了带着些许的凉意的夜风里。
“但是后来的某个时刻,也许是太多人被火烫伤了,或者他们不喜欢太亮的世界,觉得在黑暗里亲吻是更有情调的事,无论如何,火渐渐地被所有人熄灭了,大家不喜欢火,想要火的人就只能把自己的手伸进去,让火焰在自己的残肢上起舞,自己也渐渐地成为烧尽的煤灰。”
“而有这么一个孩子,他生在火逐渐熄灭的时代,他没有亲眼见过火,却见过无数暗红的,带着余温的,呛人,却依然烫手的灰,他会在那团灰里埋上几个土豆,靠在自己的父亲身上,听着那个男人回忆过去的火焰,回忆那个不需要彼此拥抱就能温暖自己的时代。”
“很快男孩也成了父亲一样的男人,火的余灰也逐渐熄灭,到了最后,就只剩下细细的灰烬。新的一代人也都出生了,他们生来就在黑暗中,所以眼含机敏,脚步轻盈,不会因为看不清路而在低矮的岩壁上撞破头。”
“这些人只听过火焰的只言片语的传说,没人相信一个火的时代真的来过。毕竟,那些墙角的不起眼的灰和岩壁一样凉,它们怎么可能和火有关呢?人们如果不是为了互相用抚摸来看清对方的面庞,又为何会生长出这样灵活的手指呢?”
“他只有相信,相信如今的无边黑暗并非是如同空气一样天生就有的规则,它只是火焰未能照到的部分。但他没法证明,没有干柴,没有稻草,偶然有人用相同的方法打出火星,也只会感叹它看起来那么漂亮,就是什么都做不到。”
“而男人选择成了一名火镰匠。在这个时代,人们大概不会明白火镰的作用到底是什么。对他们来说,这就只是一种造型独特的金属片而已。他的一生都在制造可能自己永远也不会有机会用到的东西。”
“我的故事到此为止了,不知道你是否满意呢?”
白露拨弄着面前的火堆,看向了海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