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零星的车辆从空旷的马路上驶过。路灯将两道拉长的影子投在地面,一前一后,不急不缓。
而正被古德里安称作s级新生三人中的二人此刻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各提着几个袋子——超市的塑料袋被撑得鼓鼓囊囊,里面是今晚采购的食材:几盒肥牛卷、一袋金针菇、两盒嫩豆腐、一把茼蒿,还有一瓶日式寿喜烧酱油。
这条街白天还算热闹,到了这个点就只剩下偶尔呼啸而过的出租车和蜷缩在便利店门口的流浪猫。远处高架上灯火通明,城市还没有真正入睡。
“说起来,”江无炎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有些低沉,“我们来这个世界,也快两年了吧。”
聂天晨“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江无炎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聂天晨脸上,那张脸和以前没什么变化——如果非要说有,那就是眉宇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雾,罩在原本该是少年意气的地方。
“这段时间,”江无炎收回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那些东西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而且你注意到没有,每一次,它们的目标都是路明非。”
夜风吹过,带起几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落叶,在两人脚边打了个旋。
“你觉得,”江无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它们到底想干什么?”
聂天晨沉默了几步。
塑料袋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里面的牛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的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那条路笔直地延伸下去,尽头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谁知道呢。”他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自从那次大战、你失踪之后,它们就夺走了我大部分的力量和权柄。现在连我都搞不清楚它们到底在图谋什么。”
他顿了顿,脚步不停。
“反正现在也只能按兵不动。找不到它们的老巢,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江无炎没有再问。他听得出来,聂天晨说的是实话。不是敷衍,是真的不知道。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像某种无声的计数。
“对了,”聂天晨忽然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起,“忘了个事。”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裤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部手机。屏幕黑着,他按了一下电源键,没反应——这才想起来,今天面试的时候,要说什么要把手机给关机来着?
他和江无炎对视一眼,后者也掏出自己的手机,同样黑着屏。
两个人几乎同时长按了电源键。
开机画面亮起,信号条一格一格地爬上来。然后——
震动。
疯狂的、连绵不绝的震动。
“嗡嗡嗡嗡嗡——”
两部手机像炸了窝的马蜂,在两个人手里剧烈地颤抖着。通知栏里各种消息提示如潮水般涌来,微信、短信、未接来电提醒,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屏幕闪了好几下才勉强稳定下来。
聂天晨眯着眼,正准备划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推送,一条短信却自动跳了出来,像是被什么力量顶到了最顶端。
发件人显示:诺玛。
他点开那条短信,江无炎也凑了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屏幕上。
“尊敬的聂天晨先生
经评估,您非常符合我校的招生要求。在此,我谨代表卡塞尔学院向你发出正式邀请,并已获得校长授权,允诺向每位入选者发放每年36,000美元的奖学金,以及一系列配套优待政策。
具体情况,您可前往丽晶酒店咨询古德里安教授与诺诺学员,他们将为您解答所有疑惑。
您诚挚的,
诺玛”
同理江无炎也发来了这个信息,而两个人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好几秒,然后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嚯,”江无炎轻哼了一声,“这是铁了心要把咱们弄进去啊。”
聂天晨没有说话,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把短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注意到那条“经评估”——评估什么?什么时候评估的?他们今天只是参加了一场看起来有些儿戏的面试,问了几个不着边际的问题,怎么就“非常符合”了?
“那个老狐狸,”江无炎把“老狐狸”三个字咬得很重,“到底是怎么知道并记得我们的?”
聂天晨摇了摇头。这也是他想不明白的地方。
“聂天晨收起手机,看向江无炎,“先联系一下路明非。今天出了那么大的事,得跟他说一声。”
江无炎点了点头,手指已经在屏幕上划拉起来。
他打开微信,在联系人列表里往下翻了翻,点进一个备注为“夕阳的刻痕”的对话框。头像是张短发娇俏的小萝莉照片,粉色的连衣裙,歪着头比了个剪刀手,看着乖巧又可爱。
当然,江无炎和聂天晨都知道,这个账号背后既不是什么小萝莉,也不是什么青春美少女,而是某个蔫坏蔫坏的家伙——路明非的表弟路鸣泽——拿来哄骗自家堂弟的小号。
信息列表里,最新的一条是几个小时前发的:
“搞什么?早上出那么大事找不到你们就算了!晚上去找你们的时候都不在,你们不会失踪了吧?”
“看到速回!”
后面还跟了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又急又气的劲头。
江无炎想了想,打了三个字过去:
“我有事。”
对面几乎是秒回:
“你也在网吧?”
江无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路鸣泽这小子八成是以为他们跟路明非一样,躲在哪个黑网吧里通宵打游戏呢。
“我们不在网吧。”
他刚打完这行字,正准备接着说今天的情况,对方却抢先一步发了新的消息过来:
“天晨哥,我听说今天小天女可是气场全开,争取一口气把你拿下!”
江无炎看着这条消息,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聂天晨。
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江无炎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佩服。苏晓樯这姑娘,从上学那会儿就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想做什么就拼了命去做,从来不藏着掖着。现在倒好,直接奔着聂天晨就来了。这份魄力,这份坦荡,说实话,没几个人能做到。
怪不得那么多读者喜欢她。
江无炎又看了一眼聂天晨,发现他正盯着“小天女”那三个字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叹了口气。
这家伙啊,什么都好。聪明、沉稳、能扛事、长得也不差——好吧,是长得相当不差。但唯独有一件事,他始终过不去。
他无法接纳自己现在的模样。
不是长相,不是身材,而是更深层的东西。是那个藏在人类皮囊之下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江无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这种事儿,不是别人劝两句就能想通的。
他低下头,在对话框里打了四个字:
“嗯,我知道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简单明了地告诉了路明非:面试结束了,明天晚上有个同学聚会,参加完一起去丽晶酒店,有事要谈。
对面很快回了个“好”,外加一个困得睁不开眼的表情包。
聂天晨收起手机,重新拎起那袋牛排。两个人继续沿着路灯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又走了一段,江无炎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聂天晨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还能怎么办,”聂天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当然是准备拒绝了。”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低垂,看着自己提着塑料袋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怎么看都是一只普通的人类的手。
“更何况,你想想我们的身份,”他的声音轻了些,“以及我是什么东西。”
最后那四个字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却比任何重击都要沉。
江无炎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但话到嘴边,他又闭上了。
因为他知道。
他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也知道身旁这个好友——这个此刻正平静地走在深夜街道上、手里还拎着食材的好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是“人类”,不是“混血种”,不是那些存在于神话和传说中的任何一个名词可以定义的。
有些事,说出来也没有意义。
于是他只是沉默地往前走着,和聂天晨并肩,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夜风又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渐渐稀了,这座城市正在慢慢睡去。
只有路灯还亮着,一盏接一盏,把两个年轻人的影子从身后推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周而复始,不知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