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是从整块花岗岩里凿出来的。
两根门柱宽约四步，表面刻满了拇指深的棱形纹饰，纹路底部嵌着铜条，被来往车辆蹭得发亮。门洞高三丈有余，顶部的拱券用了矮人典型的梯形楔石结构，每块石料之间严丝合缝，连纸片都塞不进去。门洞内侧的石壁被烟熏得发黑，靠近地面的位置磨出了一层油光，那是几百年间无数肩膀和货箱擦过留下的痕迹。
两辆马车排在入城的队列里，前面还有三辆运矿石的板车和一队扛着木箱的脚夫。
艾德从马车板上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撑着车棚的横梁，脸朝着翠丝的方向，声音被前面板车的嘎吱声盖掉了一半。
“一定要尝尝黑麦烈酒！矮人酿的，用地窖里的泉水发酵，入口的时候像吞了一块烧红的铁，但是回甘特别干净。他们有一家叫铜锅底的酒馆，在锻造区南边第二个路口往里走，门口挂着一只铜锅——”
“你说了三遍了。”托尔坐在另一辆车的车辕上，磨刀石搁在膝盖旁边，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城门洞里的卫兵正在检查前面那辆板车的货单，两个穿铁灰色制服的矮人站在车轮旁边，一个拿着夹板记录，一个用短柄锤敲木箱的侧板听声音。
翠丝站在车尾，手搭着挡板往外看。城门两侧的石壁上凿着壁龛，壁龛里放着铸铁灯架，灯架上插的不是蜡烛，是某种灰白色的矿石棒，顶端泛着橘红色光。
卡尔从车厢里递出一块肉干，莱恩接过去撕了一条，嚼着往城门方向张望了几眼。“那边的卫兵查得挺仔细的。”
“奥拉卡的入城检查一向严。”艾德缩回车里坐好，拍了拍袍子前襟。“矮人做事就这样，规矩多。进去之后你们会发现连街道的宽度都是统一的，主干道一律八步宽，支路四步，胡同两步半，谁家的招牌伸出墙面超过一尺半都会被罚款。”
林昭坐在车厢靠里的位置，背靠着行囊堆，膝盖上搁着水囊。队列又往前挪了两个车位，车轮碾过地面上一道浅浅的石槽，整个车身颠了一下。他的手伸进腰间的口袋，指尖碰到了那枚古朴的金属令牌，铁锤纹样的边缘已经被他摸得有些温热。
前面板车的检查结束了，矮人卫兵挥手放行，轮到他们了。
矮人卫兵走过来的时候，林昭才看清那套铁灰制服的细节。胸口铆着一枚黄铜徽章，铸的是交叉锤头，袖口收得很窄，裤脚塞进厚底皮靴里。两个矮人，一个比林昭的胸口矮半头，宽肩厚背，夹板上的羊皮纸写得密密麻麻；另一个更矮些，手里提着一盏铜框的矿石灯，朝马车底盘照了一圈。
“人数、身份、目的。”拿夹板的矮人抬起脸，嗓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
卡尔从车辕上站起来。“七人，两队冒险者合编。途经苍鹭关，来城里补给整备。”
“冒险者牌子。”
卡尔从领口拽出铜牌，拿夹板的矮人扫了一眼成色和刻印，在羊皮纸上划了一笔。“车上拉的什么？”
“个人行囊、武器、少量炼金材料。”
“炼金材料种类和数量报一下。”
翠丝从车厢里探出头，把清单背了一遍。秘银粉末、银脉苔干草束、铁杉木灰、4号封存瓶。矮人卫兵听到秘银粉末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抬头多看了她一眼。
“纯度多少？”
“92.4%。”
矮人在羊皮纸上写了个记号，没再追问。提灯的那个绕到第二辆车后面，短柄锤敲了敲车板，又蹲下去看了看轮轴。
“武器有附魔的吗？”
林昭开口：“一把。B级。”
矮人卫兵的目光移到他身上，在他腰间的剑鞘上停了一秒。“拔出来看看。”
林昭把无名者的意志从鞘里抽出三寸。深海沉铁的剑身在矿石灯的橘红光下泛出一层暗蓝色的冷光，刃面的锻纹细而密。矮人盯着看了两秒，鼻孔翕动了一下，像是在闻金属的气味。
“收起来。登记B级附魔兵器一把，持有人——”
“林昭。”
羊皮纸上又多了一行字。矮人把夹板翻了个面，从腰间的皮套里掏出一枚圆形铜印，在纸背盖了一下。“入城费每人八个铜币，马匹另算，两匹马加十二个。总计六十八铜。行囊和材料不征税，附魔武器需要在治安署备案，北区第三街，进城左转第二个路口。三日内不去备案罚款翻倍。”
卡尔回头看了林昭一眼。林昭点头，从路费钱袋里数出铜币递过去。矮人卫兵一枚一枚地过了数，塞进腰间的铁皮匣子里，锁扣咔哒一声合上。
“进去吧。车速不许超过步行，主干道禁止停车装卸，违者扣车。”
马车驶过门洞的时候，车顶刮到了拱券最低处的一块楔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莱恩缩了缩脖子。门洞里的光线昏暗，脚下的石板路被铁轮碾出了两道平行的深槽，槽底嵌着铜条导轨。
穿过门洞最后几步，光线豁然撕开。
锻造区的烟囱群率先撞进视野。几十根粗细不一的石质烟囱竖在城西方向的天际线上，顶端冒着颜色各异的烟，灰白的、淡黄的、一根冒着隐约发蓝的细烟，大概是在烧什么特殊的矿料。空气里弥漫着热铁淬水的嘶嘶声和远处锤击的闷响，叮、叮、叮，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那根蓝烟的，”艾德凑到翠丝旁边压低声音，“应该是在锻秘银合金。一般的铁匠铺烧不出那个温度。”
托尔的巨剑拄在脚边，他坐在车辕上一言不发，两眼盯着街道两侧。沿街的店面招牌统一挂在墙面的铁钩上，没有一块超出墙体外沿，木牌上刻着矮人通用文和人类共同语双语标识。路面的石板缝隙被铅液灌过，平整得像一块完整的石台。
菲莉雅的耳尖轻轻转了个方向，朝着锻造区烟囱的位置。
“铁匠铺在哪个区？”达里奥问。
艾德伸手指了指西边烟囱群的方向，刚要开口，托尔替他答了：“进城先去治安署备案，铁匠的事排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