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火添了新柴,松木枝烧出来的烟偏白,被风一搅就散成淡薄的雾气。两支队伍的行囊混在一起堆在橡树根部,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谁的了。
艾德坐在一块扁石头上,膝盖上摊着翠丝借给他的炼成笔录卷七,手指沿着双螺旋导流的示意图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指甲在羊皮纸上留下浅浅的压痕。他的法师袍换了一件干净的,但袖口还是沾着核心区的灰粉,灰白色的颗粒嵌进了布纹里怎么拍都拍不掉。
翠丝蹲在火堆旁边烤手。肋骨上缠了两圈绷带,是达里奥给她绑的,手法粗糙但绑得很紧,深呼吸的时候刚好把疼痛箍在一个可以忍受的范围内。银白色晶球被她用一条手帕裹着塞在挎包最里面,时不时伸手摸一下搭扣,确认还在。
“翠丝姐姐。”艾德头也没抬,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你说你要去皇家学院报道?”
翠丝转过头看他。“嗯。有推荐信。”
艾德的手指停在导流图的节点上。他抬起脸,歪着头打量了翠丝两秒,嘴唇抿了一下,那种表情翠丝在断角亭见过很多次,是“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确定会不会得罪人”。
“怎么了?”翠丝问。
“没什么,就是……”艾德搓了搓鼻尖,“有点意外。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的实操能力确实很强,阿尔伯特先生都认可了的,只是学院那边……入学之后前两年全是理论课,你知道的,魔力回路拓扑学、元素亲和力量化分析、Weave结构导论……挺枯燥的。”
翠丝没接话。她知道艾德不是在轻视她,只是学院派的人习惯用学院的标准衡量所有人。
“不过这都是后面的事了。”艾德把笔录合上,双腿盘起来,身体前倾。“这几天赶过去学院也不开门,都在休假。我也是趁着这个空档出来跟托尔他们跑一趟实习。”
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睛忽然亮起来。
“要不先去奥拉卡城看看?离皇城很近,走官道的话两天就到。那边什么都有,铁匠铺、药材行、魔法用品店,补给方便。”
卡尔正靠在马车轮子上啃肉干,闻言嚼了两下咽下去。“奥拉卡?就是那个矮人多的城市?”
“没错!”艾德的语速快了一截,整个人像被拧上了发条。“这座城市最早是矮人建造的,城墙、下水道、锻造区全是矮人工程。哪怕到现在,城议会里半数以上的席位还是矮人家族把持。也是王国境内种族最为平等的一个——”
“别说这种话。”
托尔的声音从营火对面传过来,沉且硬。他正坐在地上用磨刀石打磨巨剑的刃口,头都没抬,两道浓眉拧在一起,磨刀石蹭过剑刃的声音刺拉刺拉地响。
“进城以后也别这么说。”
艾德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了托尔两秒,耸了耸肩,把那股子兴奋劲儿压了下去。菲莉雅靠在远处一棵枯木的低枝上,长弓横放在膝盖上,听到“种族平等”四个字的时候她的耳尖动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卡尔把肉干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火堆里,转过身看向后面的几个人。
“你们怎么看?”
达里奥半蹲在行囊旁边整理东西,听到这话抬起头,想了两秒。“倒是想去看看。”他把一把匕首从鞘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刃口,又塞回去。“剑也需要找个像样的铁匠保养一下了。崩山那一击把剑身打出了两条暗纹,再不处理下次发力的时候可能会裂。”
莱恩蹲在马车顶上,短弓搁在膝盖上,手里翻着箭壶,一支一支地检查箭杆有没有弯。“我的箭矢也得补充。”他把一支箭杆有裂纹的箭抽出来丢到地上。“法师塔那边没用到弓,但鬣狗那一战消耗了不少,现在壶里就剩十一支了。”
卡尔的目光最后落到林昭身上。
林昭靠在橡树干上,水囊挂在腰间,手里没拿东西。他听着几个人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插嘴,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他的脑子里有个东西被翻了出来。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他没有打开,只是想起了那个一直搁置的东西。最早接取冒险者旅途任务的时候,奖励栏里解锁的商城物品中有一枚铁匠令牌。当时在莫林镇用不上,后来在断角亭也没有合适的铁匠,再后来一路赶路就彻底忘了。
铁匠令牌。在矮人建造的城市里。
“去吧。”林昭说。
卡尔看了他一眼,点头。“那就定了。明天一早拔营,走官道往奥拉卡方向。”
艾德拍了一下膝盖站起来,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太好了!我跟你们说,奥拉卡的锻造区你们一定要去看看,矮人的锻造工艺跟人类完全不是一个路子,他们用的淬火手法是——”
“艾德。”托尔的磨刀石顿了一下。
“好好好,不说了。”
翠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朝林昭的方向走了两步,走到一半又转回来从火堆边捡起水壶,灌了一口水,才继续往橡树那边走。
“老师,奥拉卡有魔法用品店吗?我想看看有没有适合低阶练习用的空白卷轴。”
林昭偏头看了她一眼。翠丝叫“老师”叫得很自然,好像已经叫了很多年一样。
“问艾德。”
翠丝转身冲艾德喊了一嗓子。艾德正在跟托尔解释什么,听到声音回过头来,连连点头。
“当然有!矮人的魔法工艺也是很高的!奥术塔的大师们经常找他们合作 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