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拐上主干道的时候，一辆矮人驱动的铁轮板车从对面驶来，车上码着半人高的矿锭，黑灰色的表面渗着油光。赶车的矮人嘴里叼着烟斗，腾出一只手朝他们的马车比了个让道的手势，烟斗里冒出的烟是辛辣的硫磺味。莱恩拽了一把缰绳，马车轮子压进路沿的石槽里，让出了半边道。
街道两侧的建筑矮且厚，窗户开得小，石墙上的排水槽全是铸铁件，接口处焊得光滑齐整。每隔二十步立着一根铁柱路灯，灯头里嵌着和城门同款的矿石棒，白天也亮着。
翠丝的视线被一家临街店面吸住了。门板只有她腰高，门楣上钉着一块铜牌，刻的矮人文她认不全，但橱窗里陈列着一排拇指大小的齿轮组件，每一个都在缓慢转动，没有发条也没有魔力波动。她张嘴想问艾德，艾德已经抢先开口了：“机械钟表铺，矮人手艺，纯物理驱动。”
“闭嘴看路。”托尔从车辕上站起来，一只手扶着车棚横梁，扫视着前方的岔路口。三个方向的路牌用矮人文和共同语双语标注，铁牌钉在石柱上，字迹被烟尘熏得有些模糊。他眯起眼辨认了两秒。“左转，第二个路口。”
卡尔拍了拍莱恩的肩膀。莱恩点头，把缰绳往左带了半圈。
北区的街面比主干道窄了一截，刚好容两辆马车并行。沿街的店铺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连排的石砌公房，每扇门上都钉着编号铜牌。一个穿铁灰制服的矮人卫兵扛着短柄战锤从巷口走出来，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马车侧面的冒险者标识上停了一下，没拦，继续往前走了。
“治安署门口能停车吗？”卡尔问。
艾德摇头。“得停在街对面的公共马桩上，走过去。”
林昭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前方。北区第三街的路牌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铁牌下方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共同语写着“治安署”三个字，字体方正，笔画粗得像是用凿子刻的。
达里奥把剑从车板上提起来，搁在膝盖上。“备完案之后呢？”
“找铁匠。”林昭说。他的手又摸了一下口袋里的令牌。铁锤纹样的凹凸感隔着布料传到指腹上，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锻造区在城西，”艾德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从治安署走过去大概两刻钟。不过要找好的铁匠最好有人介绍，矮人的铺子不太接生客。”
托尔转过头看了艾德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里有一层翠丝读不懂的东西。艾德缩了缩脖子，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马车在公共马桩前停下来。莱恩跳下车辕拴马的时候，一个半身人脚夫从旁边挤过去，肩上扛着一捆比他整个人还高的铜管，铜管末端挂着的铁链哗啦啦地响，差点扫到莱恩的脸。
“让一让！”半身人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嗓子，声音尖而脆，被街道两侧的石墙弹回来，变成了一连串重叠的回音。
卡尔第一个跨下车板，站在路边等其他人。翠丝从车尾翻下来的时候肋骨又抽了一下，达里奥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摆摆手示意没事。
治安署的门大开，里面比外面吵。
大厅不大，三面石墙，一面木栅栏隔出办事区。木栅栏后面坐着两个矮人文书，埋头在纸堆里盖印。栅栏前面站着七八个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
左边三个人族男人，穿着锻造区工匠的厚皮围裙，最前面那个脸上有一道旧烫伤，从眉骨拉到下颌角，皮肉收缩发紧，说话的时候半边脸不怎么动。他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手指戳着空气朝栅栏后面的方向比划。
“我干了十一年，十一年没出过事，他来了三个月就把我的炉位占了！”
右边站着一个半兽人，比在场所有人高出两个头，肩膀宽得挡住了身后窗户透进来的光。他穿着一件铆钉皮背心，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黄绿色的瞳孔半张着，嘴角微微撇下来，没有说话。他旁边站着一个矮人，矮人穿的不是卫兵制服，是锻造行会的灰布褂子，胸口别着一枚锤头铜针。
栅栏后面的高台上坐着治安官。
人类。四十来岁，两鬓剃得很短，下颌线很硬，穿着和卫兵同款的铁灰制服但肩章多了一道铜杠。他面前摊着一沓文书，左手压在纸面上，右手的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桌沿。
“老吉姆，”治安官的声音不高，但厅里其他声音自动矮了一截，“你的炉位是行会分配的，不是治安署管的。”
“行会说让我让！凭什么让！”烫伤脸涨红了没被烫伤的那半边。“我的活件还没出炉他就搬进来了，三百斤的砧座直接架在我炉台旁边，溅出来的铁水差点把我学徒的脚烧穿！行会的人来看了一眼就走了，说他有优先使用权！”
“他确实有。”锻造行会的矮人终于开口，声音闷，像从桶底传出来的。“根据奥拉卡城第七号种族互惠条例，非人种族工匠享有公共锻造设施的优先使用权。老吉姆你的炉位在第三区公共炉房，不是你私人的。”
老吉姆的喉结滚了一下。他身后两个同伴中有一个往前迈了半步，被另一个拽住了袖子。
“他来之前我用了十一年都没人说过这是公共的。”
治安官的食指停了。他抬起头看了老吉姆三秒，又看了那个半兽人三秒。半兽人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老吉姆。
“行会的分配在行会的权限范围内，我没有管辖权。”治安官把面前的文书翻了一页。“你要是对第七号条例有意见，去城议会申诉。治安署只管治安，不管炉位。这件事到此为止。”
老吉姆的嘴唇抖了一下。他身后那个被拽住袖子的工匠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小得只有他们自己听得到，但林昭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那个人的嘴形。
“走吧，说了没用。”
三个工匠转身往外走，经过林昭他们身边的时候，老吉姆的目光扫过卡尔腰间的剑柄和托尔扛着的巨剑，在菲莉雅的尖耳朵上停了不到半秒，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然后径直走出了石门。
大厅里安静了几息。
艾德凑到翠丝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第七号条例是建城时定的，原意是保障少数族裔的基本生存权。但这几年边境跟魔族的摩擦越来越多，征兵令征的全是人族青壮，税也是人族交大头，非人种族的优先权就成了……”
托尔的手掌落在艾德的后颈上，不重，但艾德的嘴立刻合上了。
林昭走到栅栏前面。治安官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什么事？”
“附魔武器备案。B级，入城时登记过。”
治安官伸手。“登记单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