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灰在舰桥上最后看了一眼那颗蓝绿相间的星球，然后转身走向那个平时不怎么打开的舱室——混沌八角房。门向两侧滑开，彩色的绒布墙壁、翻开的金属书，一切如旧。地板上混沌八角的标记微微发光，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她把奥尔斯蒂德的检讨书——几张用高阶魔物皮纸写成的厚厚手稿——放在祭坛上。纸张边缘还带着一丝微弱的龙威，显然是那位龙神大人亲自书写、亲手交付的。
“东西送到了。”小灰对着空气说。
祭坛上的金属书页无风自动，翻到空白的一页。那叠检讨书化作蓝色的光点，被吸入书中。然后，那个熟悉的、直接灌入意识的声音响了起来：
【嗯……我看看。两千字整，格式规范，认罪态度良好。行吧，这次就不罚他重写了。】
小灰：“你还真会数？”
【当然。万变之主从不马虎。】
小灰没接话。她靠在门框上，纳米单元在周身缓缓流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我在这个世界的时候，查阅了它过去一万年的历史记录。”小灰调出数据流，在虚空中投射出一张时间线图表，“最近几十年来，这个世界的文明进程出现了明显的加速——魔法理论突破、政治制度变革、科学研究突破……所有指标都在异常攀升。”
奸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味：【所以？】
“所以我在想，这种加速是不是不太正常。”小灰说，“我见过很多文明的发展轨迹，大多数是平稳上升，偶尔有波动。但这个世界的曲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上走。不是自然规律，更像是——”
【技术爆炸。】奸奇接过话头。
小灰点点头。
祭坛上方的空气中浮现出一片淡紫色的光幕，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数据、图表，还有一些小灰看不太懂的符文。奸奇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像是正在展示收藏品的学者：
【变化灵离开之后，我确实仔细看了一遍这个世界。不是用你的纳米传感器，而是用亚空间的方式——从灵魂层面去“读”它。】
光幕上的数据开始重组，最后定格在几个闪烁的光点上。
【发现了两个异常的亚空间灵魂投影。】奸奇说，【两个灵魂不是这个世界的原生灵魂，而是从外面投射进来的。带着其他世界的印记，却在这个世界的肉体里扎了根。】
小灰微微皱眉：“穿越者？”
【准确地说，是“亚空间灵魂投影”。】奸奇的语气像是在纠正学生的用词，【你可以理解为，某个其他世界的意识体，因为某种原因——意外、死亡，或者别的什么——被抛进了这个世界的轮回系统里，然后成为了这个世界的生物。】
光幕放大，显示出那几个光点的详细信息。
【第一个，七星静香，来自其他世界，是被召唤过来的，时间比鲁迪乌斯稍早几年。】奸奇说，【她是引发大转移的契机，但也仅此而已。真正推动整个文明曲线的，是另一个。】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奸奇在光幕上放大了另一个光点，【生于甲龙历407年，转生者。前世是个三十四岁的男性，死后带着记忆“转世”到了这个世界。】
小灰愣了一下。她想起鲁迪乌斯在会议室里说过的话——“我前世……我是说，我从另一个世界转生过来之前”。当时她没太在意，以为只是某种比喻或者当地的信仰。现在看来，那是字面意思。
【他在这里活了几十年，整个文明的曲线就跟着改变了。】奸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说他是推了一把，不如说他是在这个世界的池塘里扔了一块巨石——涟漪到现在还没散。】
小灰看着那个光点，沉默了几秒。
“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坏？】奸奇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里带着某种超然的意味，【你问一个混沌神“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只是随便问问。”
【随便回答的话——对我来说无所谓。万变之主只关心变化本身，不关心变化的方向。加速也好，减速也好，只要不是静止的死寂就行。】
小灰盯着那个光幕，她的意识在数据流中翻找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问：“这种情况常见吗？我是说，其他世界也有穿越者？”
【常见得超乎你的想象。】奸奇的语气变得懒洋洋的，【亚空间连接着无数世界，灵魂偶尔串个门有什么稀奇的？你以为那些世界里的天才、疯子、先知、救世主都是怎么来的？有的是土生土长的，有的是外面飘进来的。区别只在于他们自己知不知道。】
“那你不管？”
【管？】奸奇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我又不是时空管理局。穿越者是死是活、是好是坏、是拯救世界还是毁灭世界——关我什么事？】
光幕上的数据开始消散，淡紫色的光芒渐渐暗了下来。
【我只管一件事：记录。】奸奇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那些穿越者的灵魂轨迹，一部分会被记在我的图书馆里。不是因为它们重要，而是因为它们有趣。一个灵魂在不同的世界里出生、死亡、再出生——这种循环本身就很有意思，你不觉得吗？】
小灰想了想：“有点像……纳米单元的重组。”
【哦？说来听听。】
“我的纳米单元被打散之后，可以重新组合成不同的形态。”小灰说，“每次重组之后，功能和结构都会有一些微调。但核心的‘我’不会变。”
【所以你认为穿越者的灵魂也是如此？形态变，核心不变？】
“只是猜测。”
奸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嗯——】。
【这也说不定呢。这类和灵魂啊、时空啊有关的事，你该去问其他神。】
小灰点点头。
【所以，】奸奇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你问这么多，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结论？】
“没有。”小灰说，“只是记录。舰长日志里需要写清楚。”
【那你怎么写？‘某世界存在穿越者，疑似导致文明加速，原因不明’？】
“差不多。”
奸奇又笑了。
【行吧。如果你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不用大惊小怪。穿越者就像亚空间里的蜉蝣，生于朝，死于暮。】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管他呢，我不是时空管理局，也不是廷达罗斯猎犬。】
小灰站直身体，纳米单元收回体内。
“知道了。谢谢。”
祭坛上的光芒暗了下来，金属书页合拢。混沌八角房的灯光恢复了平时那种幽暗的蓝色。
小灰转身走出房间，门在身后合拢。
她走在舰桥上，纳米单元在周身缓缓流转。AI的声音响起：“舰长日志更新？”
“更新。”小灰说，“追加条目：关于该世界文明加速现象的推测——存在两个亚空间灵魂投影，俗称‘穿越者’。其中一个在几十年前转生，加速了这个世界的文明进程。奸奇大鸽表示‘不归他管’。”
AI沉默了一秒：【已记录。】
小灰走到全息星图前，看着那片浩瀚的星海。
“下一个世界。”她说，“选个没有穿越者、没有灵能的吧。”
【无法保证。】
“……也是。”
舰桥上的灯光暗了下来，只剩下星图的光芒在虚空中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