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第二代龙神奥尔斯蒂德,在此写下吾千年来所犯之诸多罪孽。
罪其一:杀五龙将之四。
五龙将乃初代龙神最忠诚之部下,龙族之中流砥柱。吾继承神位之初,彼等皆向吾效忠。然吾疑心太重,恐其中有人已为「人神」所惑,将成封印之患。同时,亦是为于是吾不查不审,不讯不问,仅凭一己之猜忌,同时亦是为了获取龙族秘宝以前往无之世界,吾便举刀相向。彼四人中,或有人至死仍呼唤吾名,吾竟未曾回头。时至今日,吾仍不知他们究竟几人真叛、几人枉死。唯知吾手染龙族同袍之血,此罪难赦。
罪其二:滥杀无辜。
为铲除「人神」之使徒,吾遍行于各大陆之间,手刃无数。有被预言所惑之人族贵族,有魔族之长,有兽族之战士,亦有诸多仅因“可疑”便遭诛杀之辈。吾从不分辨其是否当真该死,因分辨需要时间,而时间会使吾之力流失,使人神在轮回中多占先机。吾常自语此为“必要之牺牲”,又言彼等终将为人神所用。然今日思之,皆为借口罢了。刀下亡魂,多少枉死,吾已不敢细数。唯知吾手沾无辜之血,此罪难赦。
罪其三:散播恐惧。
吾身负“万灵忌避”之诅咒,在常人眼中乃“恐怖之化身”。此咒非吾所愿,然千年来吾非但未曾收敛,反以此为工具,令众生望风而栗。凡吾所至,莫不屏息;凡吾所问,莫不俯首。吾自以为如此最为高效,却不知多少本可为友者,因惧而远,因远而敌。吾之恐惧,不仅加于敌人,亦伤及无辜。此非威仪,实乃暴虐。此罪亦难赦。
罪其四:利用他人。
为达成诛灭「人神」之目的,吾不惜以众生为棋子。如鲁迪乌斯·格雷拉特,乃至其家族、其盟友,皆入吾之棋局。吾精心布局,引导万事向于吾利,却从未告知其全貌。吾深知,若彼等知晓吾之真正所图,未必皆愿效命。然吾以为,只要目的纯正,手段不足道也。然吾错了。彼等亦有自身之意志、自身之人生。吾以他人为薪,焚之以成就吾之复仇,此罪难赦。
罪其五:漠视苍生。
千年来,吾眼中唯有「人神」二字。凡与诛灭人神无关之事,吾皆不闻不问。城池陷落,吾不救;疫病横行,吾不理;战火蔓延,吾不阻。吾以为,只要最终能消灭人神,此间种种皆可于事后弥补。然吾忘了,苍生之命,非棋子也。彼等之苦难,不会因吾之“大义”而消弭。吾之冷漠,与杀戮何异?此罪同样难赦。
吾曾为此诸罪寻过无数借口。吾告诉自己:一切皆为消灭「人神」,只要那邪神还在,牺牲多少人都值得。吾又告诉自己:吾乃龙神,守护其封印乃吾之天职,其余皆不足论。吾还告诉自己:死者已矣,愧疚无益于前行,不如继续走下去。
然这些借口,于无之空间中被尽数撕碎。
那两个外来者——一个纳米集群,一个亚空间化身——她们未曾指责吾,未曾审判吾,甚至未曾多看吾一眼。她们只是做了当为之事:调查「人神」,宣判有罪,然后离去。临别之际,变化灵对吾说:“有罪之人,当先自知其罪,方有资格论赎罪。”
吾不知何为赎罪。
但吾至少可以做一件事:承认。
吾承认,吾杀了不该杀之人。
吾承认,吾以正义之名行不义之事。
吾承认,吾双手沾满无辜者之鲜血。
吾承认,吾不配“守护者”之名。
吾承认,吾千年之所为,与「人神」之恶,相去无几。
这些罪孽,吾不再找借口。它们将永远留在这里,留在吾之记忆里,留在吾之余生中。吾不求宽恕,因为宽恕当由死者赐予,而死者的声音,吾已听不到了。
但吾也不会停下。
「人神」已被带走,封印已然解除。六界不再需要「龙神」以恐惧维持秩序。吾不知前路如何,但吾知道,吾欠这个世界一个机会——一个不再被「人神」所操控、也不再被「龙神」所恐吓的机会。
吾将继续行走于六界。
但这一次,吾将收敛威压,以眼观世,以耳聆听。吾不再凭直觉杀戮,不再以效率为名轻贱生命。吾将寻访被吾所害者之后人,若有可能,行些许弥补。虽吾深知,弥补终不能抵消伤害之万一。
吾亦将继续变强。不为复仇,而为守护——守护这个没有「人神」、也不需要龙神恐吓的世界。吾之魔力回复依然缓慢,吾之力依然在衰退,但只要吾还能站起来,吾必将立于需要吾之处。
吾不知这算不算赎罪。
但至少,吾将前行。
吾,第二代龙神奥尔斯蒂德,在此立誓:
从今往后,不以恐惧为器,不以无辜为代价。诛当诛之人,护当护之物。罪孽不会消失,但吾不会再犯。
此检讨书一式两份。一份交予万变之主,一份留存于龙神祠。
若有违此誓,吾愿承受任何惩罚。
奥尔斯蒂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