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卿被装进货车,路途颠簸,凭借着优秀的感官,他还是能够感觉到自己在远离丘陨县,方式是西边的荒山。
那座山是江家的产业,但从未见有过开发,江家甚至还不准别人靠近,相传哪里有金矿,被江家无意中发现,这也是他们能够快速发家的原因之一。
这本是一些市井传说,没什么可信度,但江家对其态度的认真,一般人哪怕是靠近都会被严罚,倒是让这个传说具备了一些可信度。
一些想要发横财的就会偷偷的去,但从未再见到此人,哪怕亲属告官府,官府也不会去寻找那人,反而会追究私闯江家荒山的罪名。 久而久之荒山哪里就成了一种禁忌,谁也不会靠近。
“这趟多少?”一个粗哑的声音问。
“二十三个。”另一个声音回答,很平淡,“成色还行,都是青壮,女的也有几个。”
“嗯。周管事说了,最近要的量大了,让多留意城里新来的。”
“明白。”
对话停了片刻,只有车轮声和风声。过了一会儿,先前那粗哑声音又开口:
“山里那边……最近动静不小。”
“不该问的别问。”回答的声音冷了些,“咱们只管送货,别的少打听。”
“晓得晓得,就随口一说。”
又是一阵沉默。
马车速度慢了下来。外面传来几声呼喝,像是遇到了关卡。周管事尖细的声音响起,说了几句什么,接着是木栅栏被移开的声音。马车继续前进,没过多久,又停了一次。这次盘查的时间更长些,能听到脚步声围着马车转,还有人用什么东西敲了敲车厢板。
“都是‘货’,刚收的。”周管事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讨好。
“进去吧。”一个陌生的、沉闷的声音说。
马车再次启动,这次走了没多久,彦卿感觉到光线暗了下来,空气也变凉了,带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泥土、金属和炭火的味道。车轮声在封闭空间里产生回响——进山洞了。
洞壁上有火把插在铁环里,火光跳动,映照出嶙峋的岩石。更深处,有更多火光连成一片,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还有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拉动重物的摩擦声、模糊的吆喝声传来,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而持续的轰鸣。
马车沿着洞窟一侧的通道继续往里。路边堆着一筐筐黑色的矿石,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是铁矿石。再往前,通道变宽,出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区域,这里更像一个工坊:几座土坯垒成的炉子正冒着烟,赤膊的工匠用长钳夹着通红的铁块在砧上捶打,火星四溅。更远处,成排的半成品刀剑、枪头堆放在木架上,还有几副打造好的铁甲挂在架子上,在火光中泛着冷硬的光。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车厢板被打开,刺眼的光线涌进来——是几支火把凑近了。彦卿立刻恢复完全的“沉睡”状态。
“搬下来,摆那边空地上。”周管事吩咐。
他被抬起,搬动,和其他人一起被并排放在一片相对平整的泥地上。身下是冰冷的、潮湿的泥土。他继续闭着眼,但全身的感知提升到极致。
在这里,那股拐走香柚的妖灵气味变得异常清晰,就在不远处。除了它,还有另外两股强大的气息,一左一右,如同黑暗中潜伏的巨兽,虽然收敛着,但那灵压的质与量,远超周围所有人类,甚至比那只豹妖还要厚重。三只。都在这里。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意味。然后,彦卿感觉到一股奇异的灵力波动扫过全身,很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穿透力。紧接着,他听到身边开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有人咳嗽,有人发出迷茫的呜咽。
沉睡被解除了。
彦卿也适时地“醒”来,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像其他人一样,撑着手臂坐起身,脸上露出困惑和惊恐的表情。他用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视。
一个穿着暗绿色长衫的男子正站在他们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收回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面容普通,只是眼睛的瞳色比常人稍浅,在火光下有点泛黄。就是他,那股灵气的主人。
香柚也坐起来了,她先是茫然四顾,目光扫过彦卿时,猛地顿住,眼睛里瞬间涌上惊喜和依赖,嘴唇动了动,几乎要喊出来。但彦卿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快速瞥向别处,又收回。
香柚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肩膀缩起来,开始微微发抖,一只手悄悄在地上抹了把泥灰,蹭在脸上。
这时,周管事带着两个家丁走了过来。那绿衫妖灵瞥了他们一眼,懒懒地挥挥手,转身朝洞窟深处走去,很快消失在火光阴影里。
周管事站定,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这二十几个刚刚苏醒、惊魂未定的人。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在洞窟里回荡,“你们能在丘陨县躲战乱,是江老爷的恩德。但县里不养闲人,更容不得无所事事、扰乱秩序的家伙。”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抽泣和不安的骚动。
“抓你们来,是给你们一条活路,也是给县里一个清净。”
“在这里干活,挖矿。干得好,到时候自然放你们走,还给你们一笔安身钱。”
“现在,男人都站起来,到那边领工具,脚镣戴上。女人跟李嫂走,去后面灶房和缝补坊帮忙。”
几个家丁上前,开始粗暴地将人分开。有人挣扎,立刻挨了几拳,被打倒在地。其他人吓得不敢再动。
彦卿顺从地站起来,跟着其他男人走到一旁。一个家丁扔给他一把镐头,另一个家丁蹲下,将一副沉重的铁镣铐在他的脚踝上,用铁锤敲紧锁扣。冰凉的铁环贴着皮肤,重量让人步伐滞涩。
他低着头,接过镐头,手指擦过粗糙的木柄。目光却借着动作的掩护,快速而仔细地观察着周围。
这是一个巨大的、不断向山腹延伸的矿洞系统。主洞宽阔,两侧有无数分支巷道,深不见底。火光能照到的地方,能看到许多和他们一样戴着脚镣、衣衫褴褛的人在挥镐挖矿,监工提着皮鞭在巷道间巡视。更深处,隐约传来水流声和更密集的敲击声。洞顶有木架支撑,但不少地方已经开裂,渗着水。
守卫主要集中在几个地方:他们进来的洞口,有不下十人,配着刀;通往深处冶炼工坊的通道口,也有五六人;还有几个高高的、搭在岩壁上的木制瞭望台,上面有人影。
彦卿握紧了镐柄。他跟着队伍,被驱赶着走向一条分支巷道。巷道里空气浑浊,弥漫着石粉和汗臭。两壁的岩石上嵌着暗淡的矿石,监工的吆喝和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碰撞回响。
他一边机械地挥动镐头,敲打着岩壁,一边在心里默默勾勒刚刚看到的一切。入口、守卫点、妖灵位置等,一切可能用的信息。
彦卿不打算现在动手,他的对手是三只妖灵和这些凡人,他不会因为是普通凡人而手下留情,可以毫无波澜的将无辜之人抓来,欺骗他们,然后再送到妖精嘴里。
这样的人比那些吃人的妖怪还要可恨。 但偷袭成功率更大一些,他现在的目标是救下整个矿山里的人。
这是一座庞大的铁矿山,被抓来挖矿的人少说几百上千,都是各种渠道抓来的,江家欺骗他们只要挖到足够数额就可以离开这里,每周公布量。
然而那只是挑选食材,所为的离开就是一批一批成为妖精修炼材料。 彦卿默默记下路线,矿山结构,以及敌人的位置,今晚上他要救下所有人并且杀掉那三只妖怪。
这几千人将会是江家统治的崩盘,只要他们回到了县里,江家黑暗的真相自然会暴露出来,到时候江家再无法这里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