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墙壁上跳动,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四具尸体横陈在地,血慢慢洇开,在干燥的泥地上画出深色的图案。唯一活着的那个男人瘫坐在墙角,裤裆湿了一片,牙齿咯咯作响,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彦卿手里那柄还在滴血的剑。
彦卿甩了甩剑尖,几滴血珠飞溅到墙上。他没有立刻问话,而是先走到那些沉睡的难民旁边。香柚果然在其中,她侧躺着,蜷缩着身体,和周围其他人一样,呼吸均匀得近乎诡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沉入了最深最黑的梦乡,外界的一切声响、光线、甚至死亡的气息,都无法穿透那层无形的屏障。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推了推香柚的肩膀。没有反应。又加重力道摇了摇,甚至拍了拍她的脸颊。香柚依旧闭着眼,呼吸节奏丝毫未变。他又试了试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同样如此。二十几个人,如同二十几尊失去了魂灵的泥塑,安静地躺在尘埃里。
不是普通的迷药。是某种妖术,或者灵力的作用。彦卿想起柳蝾他们提到的,江家能“提供食物”。看来在“提供”之前,还需要这样处理一下,免得“食物”挣扎、哭喊、惹出麻烦。
他站起身,走回那个幸存者面前。剑尖抬起,指向对方的咽喉。
“名字。”彦卿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冻硬的石头。
“王……王老五……”男人哆嗦着,舌头打结。
“这些人,交给谁?什么时候来带他们走?带到哪里去?做什么用?”彦卿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对方的耳朵里。
王老五的喉结上下滚动,汗水混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交……交给周管事……天、天快亮的时候……有马车来……带到……带到山里的矿洞去……”他喘着气,眼神躲闪。
“矿洞在哪里?具体位置。”剑尖又近了一分,冰寒的气息刺得王老五皮肤起栗。
“我……我真不知道具体哪儿……只、只知道是进山,往北……每次都是周管事亲自押车,我们只负责在这里看着……到了地方也不让我们进洞……”王老五哭了出来,“好汉饶命……我就是个看门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周管事是谁?是人还是妖?”
“是……是江家的外院管事……是、是人……但他身边常跟着个……跟您一样能弄出些古怪的……可能是……是妖……”王老五语无伦次。
“目的。”彦卿打断他,“把这些活人带到矿洞,做什么?”
王老五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彦卿的剑轻轻往前一送,冰凉的锋刃贴上了他的皮肤。
“喂……喂给那些……山里的‘大仙’……”王老五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下去。
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到这**裸的答案,彦卿的心还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沉默了几息,压下胸中翻腾的杀意和恶心。
“周管事长什么样?带多少人来?马车几辆?”
王老五一五一十地描述了,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左脸有颗黑痣,通常带四五个帮手,两辆运货的马车。
彦卿收回剑,但没有归鞘。他盯着王老五。“你想活命吗?”
王老五拼命点头。
“照我说的做。”彦卿开始交代,“天亮了,周管事来了,你就说——昨晚有黑衣人偷袭,杀了他们四个,你侥幸受伤躲过一劫。黑灯瞎火,没看清来人模样,只知武功极高,杀了人后就遁走了。这些‘货’没动。明白吗?”
王老五点头如捣蒜。
“我会混在他们中间。”彦卿指了指沉睡的难民,“你就像平时一样交接。多说一个字,多一个眼神不对……”他手腕一翻,剑光闪过,旁边一只正在爬行的甲虫被精准地钉死在地上,“这就是下场。”
王老五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保证。
彦卿不再看他,走到香柚身边。他脱下自己外面那件江家杂役的灰布短衫,露出里面原本的衣物。想了想,他又在地上抓了几把尘土,胡乱抹在脸上、手上、衣服上,把头发也弄得更乱些。然后,他挤到香柚和另一个难民中间的空隙,学着他们的样子侧躺下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和周围一般无二。
只是,他的右手轻轻搭在腰侧,那里,冰凉的剑意随时可以凝聚。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子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王老五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时不时惊恐地看一眼门口的尸体,又赶紧移开视线。火把渐渐燃尽,一支接一支地熄灭。最后一点火光跳动了几下,终于彻底黑暗下去。
只有窗外透进的蒙蒙天光,预示着黎明将至。
就在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还有马蹄声,以及几声低沉的吆喝。
来了。
彦卿全身的肌肉微微绷紧,呼吸却保持着一贯的绵长平稳,眼皮下的眼珠一动不动。
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王老五?怎么回事?”一个略显尖细的男声响起,带着惊疑。紧接着是倒吸冷气的声音。“这……这……”
“周、周管事……”王老五连滚爬爬地过去,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倒不全是装的,“昨晚……昨晚有贼人闯进来……武功高得很……李二他们……他们全死了……小人、小人也被砍了一刀,装死才捡回条命……”
“什么人?看清了吗?”周管事的声音严厉起来。
“黑……黑的,蒙着脸,动作快得像鬼……没、没看清……他杀了人,好像也在找什么,没找到,就……就走了……”王老五结结巴巴地复述着彦卿教的话。
短暂的沉默。彦卿能感觉到几道视线在屋子里扫视,掠过尸体,掠过沉睡的难民,也可能掠过了他。
“检查一下‘货’。”周管事吩咐道。
脚步声靠近。彦卿放松身体,让自己完全“沉”在沉睡的状态里。有人踢了踢他旁边汉子的腿,毫无反应。又检查了另外几个。最后,似乎有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都还睡着,没动。”一个手下报告。
“哼,算那贼子没动歪心思,不然……”周管事的声音阴冷,“把尸体处理一下,扔到后面山沟里去。‘货’搬上车,动作快点,天要亮了。”
一阵忙碌的声响。尸体被拖走。然后,沉睡的难民被一个个粗暴地抬起,搬运。轮到彦卿时,两只手抓住他的肩膀和腿弯,将他抬了起来。他任由自己像一袋粮食般被搬动,感觉被扔进了一个硬木板的车厢里。身边陆续落下其他身体,香柚也被扔了进来,就倒在他旁边。
车厢里充满了尘土、汗味和绝望的气息。车板被敲了敲,马车开始晃动,轱辘轱辘地向前行驶。
彦卿在身体的晃动和挤压中,悄悄将眼睛睁开缝隙。
透过车厢木板的缝隙,他看见外面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街道、屋舍向后移动。马车出了城,驶上了崎岖的山路。两侧是越来越密的树林,晨雾在林间缭绕。
王老五没有跟来。周管事骑着一匹矮马,走在前面。另外四个手下,两个坐在前面驾车,两个跟在车旁步行,都是精悍的汉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山林。
马车颠簸着,不断向上,向着山脉深处驶去。
矿洞……真正的“仓库”……就在前方。
彦卿重新闭上眼睛,将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仔细记忆着道路的每一个转弯,倾听着周围的每动静。
山林寂静,只有车轮声、马蹄声、脚步声,以及车厢里二十几个活人那均匀得令人心头发冷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