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是一个平静的漩涡,尤其是那种贫困的乡村。江言曾站在静水中,以为自己离它很远。直到它将他吸引到漩涡的中心,江言才猛然发现,自己再难逃离。
……
三思之下,江言贡献出了自己的一件衬衫作为抹布,彻底清扫了现在这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
和总督府房间比起来,还能算是大了点,江言强装欣慰。
只是似水年光去不停。真是,等江言回首他在总督府的日子的,发现它像流水一样消失了。
在江言抵达吴荡的第三个小时,江言和高启明坐在门槛上,讲着龙门里每天发生的故事。
“龙门是哪里?”高启明问。
“这片大地上经济最繁华的大都会。我就是从哪里来的。”
“有南门繁华吗?”
“有。南门是哪里?”
“南门就是城里。”
高启明的脑袋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这个农村的野小孩没上过学,他无法想象一个比南门更加繁华的地方。可南门很可能只是一个小县城而已。
江言看着他的向往和疑惑,心里涌出一阵悲凉,为高启明,也为他自己。
过了一会儿,高启明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他郑重地对江言说:
“我以后要去龙门。”
“去龙门干什么?”
“去打工,挣钱。”
“可你家在这里啊。”
只是因为刚刚到一个地方,江言的新鲜感还没有完全褪去。他还惦记着书里写的那些闲适的田园光景。
高家的简陋设施作为一根针还不够锋利,难以刺破他那名为幻想的膜。
大概还有和过去一刀两断的快意吧。因为预料中的事情总如期到来了,一件接着一件。一次又一次的告别锤炼了这个少年,没有谁比他更擅长告别了。
高启明望着远方,愣了半响:“你不明白。我想有自己的房子。”
“这和房子有什么关系?我住在龙门也没有自己的房子。”
“不一样。我去龙门是为了自己生活。我要有自己的家。”
“为什么?有家人在的地方才是家。”
“不是的,不是的。哦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谁对的。”
高启明的心在那段时间总是不得安宁,他为自己许下的愿望就是有一幢自己的房子。
可他要房子干什么?是为了从此能够安心的生活吗?
江言在此后很久都没想明白他这种殷切的盼望从何而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高瘦的身影出现在高启明的背后。
干枯。这就是高启冠留给江言的初印象。
他有着一具过早定型的骨架,可是血肉退让了。他瘦的可怜,嘴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血色。他穿着蓝色的格子衫。在江言所有的记忆里,他总是穿着这么一件格子衫。
高启冠拍了拍高启明的头:
“你去给咱爸买药去。”
高启明捂着后脑勺,扭头对他说:“你自己咋不去。”
高启冠抿了抿嘴,再用手抹了抹下巴。他盯着江言,让江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行,我去。”似乎是顾及了江言的面子,高启冠认命似的回屋去,很短的时间内又跨过二人地走出去,仿佛他们两个只是门槛上长的真菌。高启冠没有对一张吃饭的嘴的到来感到丝毫惊讶。他刚刚在睡觉,所以江言来的时候没见到他。
江言偏过头,看见高启明得胜般的微笑。
偏偏这微笑上长了一张貌离神合阿Quei的脸。
……
斜阳沉重,空气金黄。这个黄昏持续了很久,仿佛这一天有大半的时间都属于黄昏。
江言在门槛上和高启明长久地枯坐之后终于厌倦了讲现代生活的琐事——他回屋去了,高启明和他相反,他出村去了,在这黄昏时分。
江言看着屋内简陋的陈设。
墙角是吱呀作响的床,江言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长大一些又坐了上去,这张床会立即崩塌。
床旁边是一张木桌子,质感和大地一样粗粝。如果用乡下的纸来写字的话应该会立即撕裂纸张。
然后就是一台电暖器。不过那肯定不能用了。因为它看起来真的有一百年没有开启过。
然后就没有了,如果发霉的墙纸不需要介绍的话。
江言先前把自己的行李一股脑堆在那张桌子上,现在是收拾他们的时候了。
他把他的书都摆成一排。其实没几本书。一系列长篇小说,一本维多利亚语的书,一本陈送的签名的书。
江言拿起陈的饯别礼物。是一本带着陈签名的武侠小说,陈藏在书房里,有的时候会偷偷看,甚至背着自己。
她看小说的时候和她在学校里看课本的神情别无二致。或许这种神情很快就会离开江言的头脑。
——或许还是忘掉的好。
因为父亲一纸命令,自己离开的很仓促,没有通知诗怀雅。她没准也会送自己一本书。江言有些遗憾,倒不是为了不能和陈与诗怀雅继续生活在一起而遗憾,而是遗憾没能和她们好好告别。
他最擅长告别了,可惜这次没有机会。
除了书本之外,江言还摆放了譬如牙刷牙杯的生活用品。换洗的衣物被叠在了桌子唯一的抽屉里。
没有其他的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屋子里就更暗了。窗户很小,糊着的纸泛黄发脆,透进的光有限。屋子里有灯,开关是那种拉绳的。可惜灯座上没有灯泡。
江言上了床。
乡村的被褥是僵硬的,远不及总督府柔软的铺子,但他毕竟是困了。他握住一直系在脖颈上的那件配饰。
配饰用作钥匙,经由令力量的浸润可以稳定的连接梦境。要求是安稳的睡眠。
江言一直睡得不好。睡得不好的话,人生会丧失一半的乐趣,可又有谁会在乎他呢,总督府没人在乎,到这里就更没人在乎了。
对了,陈睡不着的话会偷偷敲自己窗户。有时候他打开窗,她就站在窗外清冷的月光里,不说话。江言瞥向窗户,就好像陈就在这窗户外面似的。
父亲究竟是为什么把自己送到这里呢……
江言握着配饰,金属的冰凉在无数次被体温焐热之后又重复着相同的进程。他不可阻挡地缓慢地沉入梦乡。
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