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吴荡
一零八五年的时候,一个孩子结束了自己对龙门的不可名状的留恋。江言回想起了那个夕阳阴沉的下雨,他来到这个湿润的偏僻的乡村。
那个送他来的开拖拉机的汉子收了青叔的两包烟,把自己捎到了离吴荡最近的地方。可这距离吴荡还是有两里路。
可拖拉机也只能开到这里了。
田埂已经窄的不能容纳拖拉机通行了。田埂两旁的水又黑又臭,上面飘着些不知名的黝黑塑料包装。
“只能到这里了。”拖拉机熄了火,汉子说。
江言从车斗里跳了下来。这生锈又硌死人的车斗给江言留下了相当美好的回忆。
好在全露天的乘车环境救了他,不然他就得吐一路了。
背着背包,江言回身向大汉招了招手。包里东西不多,也就一些换洗衣物和一些物件。
令给他的挂饰被他系在脖子上。
“往前走,别回头就到咧。”
入目是衰败的旷野和低低压下来的昏黑色凝云。野败景象,去龙门甚矣。
汉子下了车,试着给拖拉机掉过头来。
“你就是魏先生那边的人?”他突然对走远的江言说。
江言回过头来,摇了摇头。
“那就是青爷的人。”大汉一边扶着车把手一边转一边说:“青爷是好人,就是眼神不好。昨儿年被假货骗了好几千。你让你家大人劝劝。”
“但是青爷给咱公道,是大文化人。”
不等江言回答,大汉回正车身,发动了拖拉机。
老旧的拖拉机发出了几声不堪重负的声响,排气管吭吭响了两声,冒出黑烟,掉头走了。
江言站在原地看着拖拉机消失,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什么。
接着,他走着,一直向前走着,仿佛只知道前进。
最后,土坯房出现了。它们挤在一起,进村的路旁有一棵枯树。屋顶盖着黑瓦,很多碎了,就用黄泥巴或塑料布压着。
房子之间的泥地同样很窄,被踩的坑坑洼洼,里面有颜色混浊的积水,有些还飘着树叶。
烟味,鸡屎,臊味和说不上来的甜腻腻的味道混在一起,压在胸口。
江言站在村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这时他看见了一个人。那人蹲在屋檐下,就这样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你找谁?”
“我找高家。”
“我就是高家。我叫高启明。”
少年的个头不高,但声音清脆,带着点口音,略有些含糊。
“那找的就是你。”
“你鞋湿了。”
“这算啥。”高启明满不在乎的说:“下雨了不都这样。”
“你们不打伞?”江言有些奇怪:“我看你衣服湿了。”
在龙门很少见到下雨了不打伞的。后来江言明白,这本质上是两种不同的生存策略。
“我们家没有伞。”
“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没有就是没有嘛,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哦。”
“这里就是这样。嗯,反正你以后住我们家了。我爷爷告诉我的。”
“你家三个人住?”
“三个人。”
大约是一家三口,江言想到。
巷子弯弯曲曲,走到村子的主路来才显得宽敞一些。地面仍然有积水,难以忍受的气味挥之不去。
街道上有些墙面糊着报纸,一个大娘拿着搪瓷盆往街道上倒脏水。
“李婶!别撒到我身上!”高启明叫一声。
李婶愣愣地盯着江言,转身离去。
他们走过了晒场,走到村子最西边。
高启明推开门,门轴发出了腐朽潮湿的**。
“到了。”他说。
江言有些焦躁地环视着这一方小院子。
地上是用水泥铺的,一角有灶台,旁边挂着口地部烧白的锅,旁边就放着一些农用器具,上边还带着泥。
几个矮屋子围在院子的旁边,江言随便瞟了瞟里面的陈设,简陋的能让他一眼记住。
“你住这间。”高启明指了指一间满是灰尘的屋子。
江言费力推开门。扬灰呛住了他。
简直像是一百年没人住过一样。
“这一间屋子是我爷爷住的。”高启明在口鼻前挥了挥手:“他早埋了。我还没出生就埋了。据说是和我妈吵架时气死了。”
江言定了定神,问到:“有抹布吗?好歹擦一擦。”
“只有一条。”犹豫了一下,高启明说:“那是用来洗脸的。”
那叫毛巾。
“厕所在哪?”江言又问。
“那里。”高启明指了指:“旱厕。你夜里憋一下吧,淹死过人。”
江言不寒而栗。
高启明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还要介绍一下自己家里另外的房间,就拉着江言出来。
“这是我哥的房间。”高启明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别跟他玩,他脾气可臭了。”
原来并不是一家三口。
江言有些奇怪的问道:“怎么就叫脾气臭了?”
“就是我说话的时候要扇我嘴子。”
高启明指了指正对大门的那间房子:“那是我爹的屋子。他身体不好,他脾气也臭。”
“还是我好,我好讲话的啦。”高启明似乎很自豪地说:“我吵架从来不还嘴。”
这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点。江言扯了扯嘴角:“那怎么吃饭喝水?”
“往外面走几步有水井。吃饭的话,得等我哥什么时候有空。”
高启明说。
“你不收拾收拾?”江言问到。
“收拾屋子干嘛,床干净不就好了。”
“可这也……太不体面了。”或许是害怕惹高启明不高兴,江言努力斟酌着词语来形容。
既能准确描述这属实惨烈的情况,又能不因言辞犀利而伤害他人。江言就活在无数相似的两难困境中,一日又一日地被琐碎的犹豫消磨掉了心气。
这就是吴荡,江言心想,和龙门不一样。
但这就大概就是是自己的宿命吧。出了门,江言看着远方那一望无垠的贫瘠干涸之地。
他的命运和这片自然截然相反,他终有一天要为了这巨大的相反而惊骇。他的漂泊在吴荡之后远不曾停止,他往后还要经历更多的动荡。
总之,先把屋子收拾起来吧。
江言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