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忽然改变了。
群峦和草地褪去了,转而变成了一望无际广袤无垠的水境。天边没有水与天的界限。
黄昏从未如此漫长,就好像水面唯一的作用是接住不断下落的日光。
刚刚是黄昏吗?
江言的眼前忽然一闪,闪过几幅来自现实的画面。
他没抓住来自现实的感官,可是体感上时间又过去了很久。
“你来了。”
声音从前方传来。
是令,她仍卧在石头上,仿佛大睡一觉。
自己刚刚是忽然切出了这片梦境吗?
“你应该感受到了,你现在比刚刚更加清晰。”令说:“他们正在努力拯救你。”
“我?”江言有些惊诧:“我受伤很重吗?”
“你的感觉或许有些迟钝,刚刚尤其是。”
江言站在原地,酝酿了一下,才勉强续上前半段梦境的内容和思路。可大半内容还是缺失了。
江言忽然一惊,随即痛恨起自己的迟钝来。
令是谁?可靠吗?这里是哪里?
“啊……这是哪里?”
“问出了和刚刚不同的问题呢。”
“——梦里。或者说,梦与梦的缝隙里。”
“我还在昏迷?”
“准确的说,昏而不迷。”令点了点太阳穴:“你不正清醒着吗?”
江言点了点头,他在与梦境的短暂掉线后获得了清醒的思维,甚至比平常更加清醒。
“是你救了我?”江言问。
“是也不是。”令晃了晃酒壶:“你认为是就是,这个问题无关紧要。”
“我的上一个问题——”江言说道。
“是的。那东西是我留给你母亲的礼物。”
“礼物?”
令点点头,一只眼半眯不眯,依然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路过百灶,遇见了她。她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带着把剑就要去仗剑天涯。我没什么可送的,就送了她那个。”
“那我的能力又是怎么回事?”江言问道。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坐起来,双手交叠在膝上,宽大的袖子垂落下来,袖角沾湿了水面。
“这个,恐怕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良久,令轻声说。
“为什么?”
“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而已。”
江言点了点头,接着准备抛出下一个问题。
“想好了哦,小江言。”令忽然说:“你的精神游离于身体之外太久了。时间不多了。”
“什么叫时间不多?”
“这个梦的时间。”
衣袂翻飞,令从巨石上翩翩落下,赤足在水面上泛起淡淡的涟漪。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是我知道的,我将知无不言。”
江言犹豫一下。是要问自己身边的人,那场梦境,还是父亲,抑或是自己?魏彦吾知道什么?父亲会怎么样?
机会难得。每一个问题都至关重要,每一个都可能改变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令是谁?她真的是仙人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吗?她凭什么知无不言?就凭她和母亲有交情,就值得她为自己做这么多?陈的话,好歹是自己主动接近她的。
或许他们以后也不会再见。
令依然站在他面前,静静等待。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鼓励的味道在,仿佛在说:问吧,问你想问的,我会给你答案。
江言看着她,忽然就明白了——问这些,如今已经没有意义。自己能改变什么呢?
而且,关于自己能力的事情也不好去问,如果她想说,那早就说了。剩下的事无非等着自己去探寻。一件又一件事,一个又一个需要他亲自去解开的结。
那么,问什么?
身边人的事自己可以慢慢看,父亲的事自己可以写信直接问,关于令,问了也是白问。
那么结果只剩下那个了。
江言问了关于自己的梦境的事。
一来呢,自己奇异的能力与那场梦境高度相关,面前这位仙人似乎也从梦中来。再者说,自己毕竟在梦境中见到了重要的人。
“那场梦是怎么回事?”江言问道:“它昭示了什么嘛?我的能力和梦境中的是一样的吗?”
令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但她的笑容里还是藏了一抹了然。
“你很敏锐嘛。”令拍了拍手:“等我以后再好好夸你。”
“我确实在那场梦境中瞥见了你。”令从石头上一跃而下:“但最终让我找到你的还是那件礼物。”
她缓步向江言走来,脚步踏在水面上,泛起涟漪,仿佛她本身就是鸿毛。那些涟漪交织、扩散,振动加强、减弱,相互影响,仿佛是命运泛起的波澜。
“至于梦境,什么也不代表。它只是梦而已,不必为此介怀。”
“梦就是思想,思想是空的。”
令轻抚自己的胸口:
“这里,你所感受到的,看到的,听到的,你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和思考才构成了你。你从不取决于他人。”
江言的目光往上瞟了瞟。
令的身上混合着淡淡的酒气,和洗净的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或许是某种香草,但江言的确想到了洗衣液。
淡香。
“可是那个梦境……”
“听着,小江言”
“——你的能力的确有部分来自你的母亲,可不完全是。你母亲的线撬动的是她自身,你的线可就不止你自己了。馈赠并非没有价格。”。”
“所以尽量少用吧。”令叹了口气:“在你完全掌握它前,都是在拨动命数。”
什么意思?
江言猛地一惊。
自己的线会影响自己和他人吗?
自己会影响他人吗?
自己……啊。
令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江言身前。宽袍大袖,伸出手,指尖凝聚着一点极淡的金芒,轻轻点向他的额头,就如同在厂房里面一样的一点,就让江言倒飞出去,飞速的退出梦境。
“等等——”
江言试图开口,确只留下淡淡的噪音。
“该醒了,小江言。”
令的声音从很远且辨认不清楚方向的地方传来。
“——该醒了,小江言。”
“我们还会见面的。”